大家好,2026年4月3日星期五,欢迎收看1037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3月8日,马斯克在推特转发了一条科研视频。模拟果蝇像真实生物一样,行走和梳理毛发。研究团队说,他们一比一复刻了果蝇的大脑神经组织,没有经过AI训练,模拟果蝇就已经能自主行动。
马斯克一直在开发脑机接口相关产品,他转发的虚拟果蝇模型,是不是说明人类已经完全搞清楚果蝇的大脑结构了?
这个说法不准确,只能说研究团队通过简易方式,做出了功能类似于果蝇的神经组织。
马斯克这次转发的短片,不是今年的新成果。2024年,一家叫Eon Systems的公司在《自然》杂志发表论文,介绍自己构建的果蝇大脑模型。按照论文的描述,研究团队经过AI辅助。创建了一个脉冲神经网络模型,包含14万神经元和5000万个突触连接,在三维结构上相当于果蝇的脑部神经。当时的研究重点,是大脑对外部信息的反馈,比如说让模型看到食物,再输出信号,让果蝇吃东西。
在三年前,研究团队只是拥有一套大脑模型。项目今年引发关注,是研究团队引入了谷歌的物理引擎,给果蝇配上了数字身体。但是这个模型也有局限性,就是神经元的互动不足。
真实的神经元像一棵树,拥有无数枝杈和根系,每一个分叉都可以进行复杂运算。比如说一个神经元释放化学物质,给另一个神经元精准传递信息。如果要动员整个身体,大脑还可以直接释放多巴胺,让果蝇在一段时间降低警觉性,对食物的气味更敏感。果蝇大脑的决定,是14万个神经元共同处理的,做出的决定传递给1300个下行神经元,控制身体。
现在这个果蝇模型,功能上更类似简易传感器的组合,对外部信号进行确定的反应。虚拟果蝇并不能完全模拟14万个神经元的集体决策信号,而是给下行神经元发出固定指令,比如说“起飞”、“前进”、“停下”。
这种模拟方式可以节省时间,让人类尽快理解果蝇大脑的工作逻辑。但生物的意识和思考能力,就是在大量神经元的互动中产生的。所以,不能说虚拟果蝇可以思考,更不能说它有意识或者灵魂。它只是能保证做到有空间就运动,有食物就去吃,对应了过去几十年人类对果蝇行动的观察。
开发团队敢于说模型能完全模拟果蝇行动,原因是果蝇属于人类研究最彻底的动物之一。中学课本已经介绍了果蝇的特征——生命周期短,繁殖方便。雌果蝇一次产卵几百枚,从受精卵发育到成虫,最多也只要12天。一个月时间,就可以观察2到3代的遗传变化。同时,果蝇的遗传信息也比较简单,只有 4 对染色体,基因排布紧密,简单测试就能搞明白大部分基因的功能。
因为这些优势,过去九十多年,研究果蝇的实验,拿到了6次诺贝尔奖。我们现在拍X光片都要穿防护衣,就跟果蝇有关。比如1944年,美国科学家赫尔曼给果蝇照射X射线,观察到大量突变,证明辐射可以直接破坏遗传基因,拿到了诺贝尔奖。
因为实验积累足够多,到2000年的时候,美国机构已经完成了对果蝇的基因测序。果蝇大脑有 14 万个神经元。如果只观察形状,最多是分成几百类,还搞不清楚每个神经元的功能。这个时候就需要用到基因图谱,把功能测出来。这次的果蝇大脑虚拟模型能完全对应真实果蝇,靠的就是之前的研究积累。
从哲学概念说,虚拟果蝇还不能说有意识,但是否算是虚拟生命,已经值得讨论了。Eon Systems公司说,他们没有给虚拟果蝇写入任何程序,只是模拟了灰尘和香蕉片的外部环境。果蝇先是梳理触角,抖掉灰尘,随后跟着气味信号,找到了香蕉片。这说明,做简单反射的神经元,只要堆积得足够多,就能产生“涌现”效果,指挥复杂行动。
过去几千年,关于生命到底是什么,哲学上有数不清的定义。但是有一个基本概念没变,那就是生命需要自我维持。比如说亚里士多德认为,生命应该能养活自己,还可以繁殖。1944年,薛定谔的书《什么是生命》,从物理学角度给出定义,生命体应该可以不断吸收负熵,抵消体内自然增加的熵。上世纪70年代,NASA探索地外生命,为目标制定了一套新标准:生命应该具有化学反应,可以自我维持,还能够实现达尔文演化。
按照NASA的标准,虚拟果蝇不是真实物质,没法产生化学反应,还不算生命。但是NASA的标准也有漏洞,因为病毒没法算生命。因为病毒没有代谢系统,甚至没法呼吸、不吃东西,只能入侵其他细胞自我复制。如果没有活细胞,病毒自己根本没法完成自我复制。相比病毒,虚拟果蝇的独立生存能力还要强得多。所以这次人类确实接近于制造生命了。
在虚拟果蝇之前,人类模拟生命做到什么水平了?
之前有一个开源科研项目,叫作开放蠕虫,用来模拟另外一种简单生物,秀丽隐杆线虫。
和果蝇相比,线虫结构更简单,繁殖和发育也更快。线虫全身透明,身长只有1毫米左右,寿命只有两周。科学家不需要解剖线虫,通过显微镜就能看到每个细胞。另外,每条成年线虫细胞数量固定,只有959个,其中包括302个神经元,功能都被研究透了。过去20年,线虫给人类贡献了4次诺贝尔奖。人类确认细胞会按照预设程序死亡,就是通过线虫发现的。
人类研究虚拟果蝇,用的是简易模型,开放蠕虫项目,是要100%研究真实物理模型。线虫身上每个神经怎么连接、肌肉怎么运动,都转化成数字信息。如果项目最终完成,人类就能在最基础的层面上搞清楚具体的分子怎么变成细胞信号,穿过神经电路,最后指挥身体做出反映。到那一天,要研究线虫水平的动物,不需要再做实验,直接用电脑调整数据模型,就可以得到精确结果。
对线虫建模的标准更高,难度也更大。研究者除了建造虚拟的模型,甚至还造了一个有重量、有肌肉的3D身体。这个模型精度太高,动起来需要大量基础参数控制。比如说两个神经元按什么力度连接、信号传导精确到多少毫秒,都是算出来的。以前几年的能力,虚拟线虫想要动一下,电脑可能就要计算几个小时,现在也很难跟上真实的运动。
从启动到现在,开放蠕虫项目已经发展了15年。虽然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虚拟线虫模型,但是还做不到让模型像真虫子一样思考和运动。所以,模拟果蝇,更不可能完全复制真的果蝇神经系统,只是一个能做出类似反应的简化版。
我们这里画一个对数坐标,帮助观众理解人类大脑的模拟难度。横轴是物种,分别是线虫、果蝇、小鼠和人类。竖轴是对数坐标,按数量级列出神经细胞和突触的数量。线虫有302个神经元,7000个突触。果蝇有13.9万个神经元,5000万突触。到了小鼠,7100万神经元, 1万亿突触。人类是860亿个神经元,突触数量超过100万亿。
现在粗略估计,人类模拟线虫的工作,可能完成了80%,虚拟果蝇大脑,也许算40%的完成度。至于模拟人类自己,10%甚至1%都是过于乐观的数据,所以不应该指望虚拟果蝇立刻能在生物医药领域带来突破性进展。
但反过来看,最近几年,人工智能和生物科技都有突破性进展,很多研究确实以指数速度的进步,换到对数坐标系也能画出一条直线。所以,也可以说人类在探索自身方面,走过了一小半的路程。按照线虫到果蝇的速度,几十年内,人类也有可能在特定领域模拟人脑的运作方式。
最近,短剧产业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好消息是生产成本大幅度下降,AI视频技术终于从娱乐玩具变成了生产工具。AI生成短剧数量爆发式增长。据说一天能几十部新剧上线。同时,制作成本也大幅降低,全原创剧情,每分钟制作成本不到1000元,套路化的制作,每分钟也许只要几十元。
坏消息是短剧的销售价格也大幅度下降。全网最大的短剧平台红果,3月初宣布“调整保底机制”,压低微短剧收购价。很多依赖平台补贴生存的中小制作公司,资金链断裂,哪怕用AI做视频也要亏钱,只能退出市场。
督工,你怎么看待短剧市场的未来?
如果只看中国数据,微短剧取代长视频确实很快。
行业研报估计,2024年国内微短剧产值已经接近同年度的电影票房。到了2025年,内地电影总票房518亿,微短剧行业产值估计是900亿。
2026年第一季度,差距继续扩大。今年2月,政府发放12亿元惠民观影补贴,想拉动春节档电影市场,完全失败。春节档票房57.52亿,只有2025年的6成左右,回到了2018年的水平。全国影院平均上座率仅22.5%,是2025年的一半。同时微短剧市场还在爆发,起码是电影票房的两倍。
但如果观察全球市场,可以发现,微短剧打败电视、电影和流媒体长剧,是一个非常“中国特色”的情况。全世界人民确实越来越喜欢刷娱乐短视频,甚至把短视频当成社交工具,但如果要看剧,大多数国家的人还是看长剧。
做长剧的平台,老一点的,是付费电视台和电影公司,新兴平台就是奈飞、迪士尼、苹果TV,它们以庞大的北美付费市场为基础,调集顶级资源制作精品长内容,再利用网络绕开本地平台,直接面对全球观众,分摊制作成本。这等于把20年前好莱坞电影的商业模式搬到了互联网上,形成了绝对的商业优势。
中国是一个独特的市场,因为政策保护,尤其是因为广电系统还保留了单独的部级单位,各类影视平台,包括公共电视台和网播平台,承受的网络冲击,都比外国同行要少。但电视或者说整个广电系统的观众数量,还是快速下降。
这有硬件和软件两方面的原因。
硬件原因,就是 “智能电视机”和“平台”为了争夺流量入口,放弃了开机就能看电视的基本设定。年轻人不想被平台绑架,老人甚至连开机都不会,结果观众果断抛弃了电视平台。
软件原因,是缺乏稳定的订阅付费市场,导致国内的长剧平台主动降低了制作水平,为了短期流量,故意把故事设计得越来越简单,人物设定越来越扁平。
这样做的好处,是降低观看门槛,在观众切换免费平台的时候,尽量把人留住。但坏处,就是和网络短剧拉不开差距,正面对抗的时候彻底输给短剧。
微短剧当下最流行的套路,就是每隔几分钟甚至几十秒,就制造一次情节反转。这算是好莱坞上个黄金时代的经典套路加强版。当时主流产品是两小时的电影,每二三十分钟就要有悬念或者反转。
微短剧把节奏压缩了几十倍,几十秒就快速转折,结果必然是人物单薄,剧情夸张,但长剧的表现也没有更好,拿不出有深度的内容,反而为了留住观众强行拖戏,所以短剧在中国打败了长剧。至于说AI短剧进一步压低成本和价格,算是在同样的轨道上,进一步降级。只要国内不能培养稳定的付费订阅习惯,电影、电视剧和短剧,都会被争夺注意力的内卷竞争拖垮。
为了压缩成本,现在很多剧组已经解雇了大多数演员和后期制作人员。只有主角必须是人,配角完全用AI生成,这会改变内容生产逻辑吗?
这不是影视产业第一次被新技术冲击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因为便携式摄录一体机出现,拍摄独立电影的门槛极大降低,大批爱好者进入市场,打算挑战主流电影产业。几十年过去了,独立电影虽然有发展,但最多也只能算是人才、故事的蓄水池,但并没有占领商业电影的主流地位。
至于说AI做电影,现在就有一类电影,定位与AI剧很接近,只是我们一般说那是“真人动画”。
1988年美国有一部电影《谁陷害了兔子罗杰》,全面运用电脑制作光影渲染特效,让动画角色与真人演员进入同一个镜头,互动完全符合物理规律,一度被认为开启了电影新时代。
甚至《兔子罗杰》也不是第一部真人动画电影,早在二战刚结束的1946年,就已经有真人与动画“共融”的电影(《南方之歌》Song of the South)。往后数,还有《变相怪杰》。尽管这几部电影效果不错,但“真人动画”一直没有成为主流拍摄方式。
很少有人拍真人动画,部分原因是当时真人动画的特效制作成本比较高,但更重要的是,制片方始终担心这个市场很有限。用大白话解释,市场经验极为丰富的好莱坞认为,真人动画“既不完全真人,又不完全动画”,观众们偶尔愿意“换个口味”,但新鲜劲一过,就会很快厌倦。
从这些先例看,人类看电影,或者说看各种长短剧,从底层需求来说,还是相当于原始人在休息的火堆旁边,看亲戚朋友做表演。核心元素一直是真人演员和好故事。在人工智能可以取代顶级演员,让人类产生亲切感之前,AI不会完全颠覆现在的影视生产逻辑。如果未来的AI真的能制造日常社交的亲切感,被颠覆的就不只是影视产业了。
用一个通俗的类比:因为现代社会的快节奏,当代人普遍都能接受快餐,甚至很多人非常喜欢吃快餐。但哪怕是麦当劳、肯德基、必胜客起源的美国,传统有个性的餐饮形式——从高档米其林餐厅到街头小摊,也都继续繁荣,和标准的快餐并存。
影视剧市场也服从类似的规律,在AI能批量生成短剧甚至长剧的年代,人类观众还是需要人类编剧和演员合作,制作一些能让人投入感情的作品。
只是因为中国的市场环境特殊,该死掉的广电机构被强行吊命,该发展的分级体系总是拖延,甚至连明确的审核标准都没有,这才导致影视行业的资本更倾向于短期投机,放弃了认真制作的长剧。至少在当前阶段,AI短剧在中国的发展水平,还是被强行拔高的。
3月9日,上海电视剧制播年会,马伯庸介绍了自己对AI短剧的感受,我建议各位观众也可以自己动手试一试马伯庸的尝试。
我线下也认识马伯庸,以我的了解,他不是一个拒绝新技术的人,也不会仅仅为了维护人的尊严,就为传统的生产模式辩护。我自己平时和朋友聊天,经常说,AI时代,如果最后剩下两个职业,我猜一个是电力工程师,另外一个就是编剧。现在马伯庸组织的这次民间短剧比赛证明,至少在2026年的中国,短剧,尤其是AI短剧,确实还是附属于传统影视行业的的一种表现形式。
所以,如果我们觉得AI短剧就是表演行业的全部,首先还是应该反思,为什么低水平的AI短剧能超额占领市场,尤其是超额占领中国市场。我们不需要去刻意限制短剧,更不需要限制AI工具。
感谢大家收看,1037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