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2020年5月22日星期五,欢迎收看睡前消息118期,今天我继续在外地制作节目,请静静远程介绍新闻。
督工,B站5月20日上线了一支毕业主题歌曲MV------《入海》,督工你看过了吗?
5月5日第111期节目,我重点分析了五四青年节的B站MV《后浪》,说了不少批评的话,最后提出我的祝愿,希望到明年的"五四",B站能做出更好的青年宣传片,继续保持自己
"年轻人社区"的身份。没想到,B站比我更擅长踩年轻人的"嗨点",赶在这个特殊毕业季推出了《入海》。
新的《入海》MV一上线,我身边就有很多朋友转发,引用了序曲部分的字幕文案:"献给即将或已经毕业的人",所以,尽管我的年龄和毛不易略微有点差距,还是第一时间看了《入海》。
督工你怎么评价这部作品?
很喜欢。
MV开头用了毕业就分手的剧情,场景在上海,我猜编剧一定看过2002年"何员外"写的著名小说《毕业那天我们一起失恋》。看来,2020年的毕业生,和2002年毕业的我,有不少相似的经历和心态。
后面的内容,用一个主角展示了毕业生的不同发展道路,有的人当底层技术员,有的人开养殖场,有的人开小饭店,还有的人从事与B站相关的行业------直播主持和电子竞技。每个职业都有自己的目标和难处。
如果人生真的像MV那样,允许同一个人尝试所有的选择,体验不同的职业,这些难处就都不是问题,因为我们最终会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道路,遇到最适合自己的人,人生不留遗憾。读书的时候,我们总是雄心勃勃,充满理想和希望,原因在于未来有无限可能,我们可以尽情想象最美好的一种,在熄灯以后聊一阵,到梦里实现。
但我们都知道,青年时期过得飞快,从新毕业生到中年老油条,十几年的忙碌一转眼就过去了。绝大多数人迫于生活压力和改行成本,只来得及尝试一两个职位,然后就要把自己固定在一个位置上默默努力,养家糊口,用自己剩余的青春赌一个未来,这才是毕业后的真实生活。毕业生一旦开始找工作,碰到这个残酷的事实,就会立刻开始怀念还没结束的学生时代,怀念充满理想和希望的年代。
其实"毕业"可以看作一个象征符号,象征每个人的转型期,象征即将经历的未知人生,这是几乎所有现代人都要经历的体验。《入海》这支MV,首先承认现实,展示了每一个毕业季都必然出现的迷茫和困惑,具有普遍性。但是,《入海》同时又提倡理想,鼓励我们在平凡人生中找到人生意义,立意不低。这就是所谓"跃入人海
各有风雨灿烂",是我喜欢的风格。
督工,既然说到毕业季,今年疫情打击了经济,大学毕业生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874万,很多自媒体都在讨论"最难毕业季"的概念,河南财政金融学院校长丁庭选在公开演讲中说,"2020届毕业生的就业工作已经由压力山大上升为压力天大",很多毕业生因此害怕毕业,担心未来,督工你怎么看这个现实?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66946699944317841
既然在媒体行业工作,我首先还是从行业内部分析问题。就我看来,"最难毕业季"是个媒体概念,而不是社会问题。
咱俩都当过编辑,都遇到过新闻深度不够,想方设法找亮点的情况。实在找不到,我们就会从原始新闻里面挑一个最新的数据,想方设法诱导被采访的人说一个"最"字,放到标题。"最难毕业季"的说法就是这么来的。不信,可以翻翻旧闻,都不用在全国范围内找,在前面那位"压力天大"校长所在的河南省就能找到类似标题。
先看2013年的两则新闻,郑州日报说"最难就业季"来了。
https://www.henan100.com/news/2013/286351.shtml
https://www.chsi.com.cn/jyzd/jyxx/201301/20130123/386686508.html
同一年,河南新乡市调查大学生,也说大学生就业难,"压力山大",给2020年的校长提供了素材。
再往前看,2008年出现经济危机,2009年新华网说河南大学生就业严峻,工资比前一年降低10%。
http://edu.people.com.cn/GB/xiaoyuan/10282853.html
甚至2005年郑州晚报就开始报道大学生就业难的问题。
http://edu.sina.com.cn/l/2005-01-31/99706.html
所以,我们自媒体行业的夸张标题,看看就好,今年毕业生的运气没那么差,至少不比2008年经济危机,2003年非典,乃至1999年经济危机之后的几个毕业季差。1996年1月9日,国家人事部宣布大学生不再包分配,各位可以想想那一年毕业生的心情。如果总是谈论"最难毕业季",很容易把自己的问题都归结给社会,错过值得尝试的机会。
作为过来人,我理解新毕业生面对选择产生焦虑,但希望各位绝不要因此放弃选择。看看毛不易的《入海》,应该可以缓解一点对未来的恐惧感。
但是,因为大学"扩招",今年874万毕业生的确是有史以来最多,这会不会真的制造一个"最难就业季"呢?
2014年,我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有个演讲,标题是《65年"扩招"史》,现在看来,这个演讲稿还值得再拿出来说说,标题可以直接改成《71年"扩招"史》.
https://www.guancha.cn/MaPing/2014_05_28_233162.shtml
那次演讲,我首先给大家普及了一个概念,就是中国从1949年解放到现在,都可以归入同一个时代------"扩招"年代。50年代重点是扩小学生,60年代重点是初中生,70年代重点是高中生,80年代有所倒退,90年代重点"扩招"大学生,2010年以后"扩招"博士硕士。我们不能只认为"扩招"的概念只适合大学。因为一度中学生甚至小学生在就业市场上也算高学历。
2016年,我去天津大学演讲,把这个概念又说了一遍,还做了一张很粗糙的图:
https://www.guancha.cn/MaPing/2016_06_09_363380.shtml
从图表上可以看到,历次"扩招"的曲线都很陡峭,从100万到达500万的时间都不超过10年,年增长率在30%以上,中国经济增长率从来没有达到这么高的水平。这说明,中国的教育规模增长,始终是超过经济增长速度的,中国教育跑在前面,拉着中国经济前进。
这个事实不难理解,中国人均资源少,发展经济不能靠卖资源;中国工业水平落后于欧美,没有海外领地,发展经济也不能靠不平等贸易。所以,中国唯一可行的发展方向,就是努力提高人力资源水平,让中国人的工作具有全世界最强的性价比,逐步占领世界市场,实现产业升级。超前教育就是中国快速提高人力资源水平的方式,体现在学校工作就是"扩招"。
教育增长速度超过了经济发展速度,一方面让中国人的劳动越来越有竞争力,另一方面,这也的确意味着同一等级的毕业生,上升速度不如自己的师兄师姐。
比如说,50年代中学生考大学的录取率超过100%,因为旧中国的中学太少,应届毕业生填不满新建的工程学院,只能在军队和政府里面动员往届中学生来考。到了60年代,高中学历只能保证你到国营工厂找个工作,或者当小学老师。70年代,城乡中学毕业生总数超过了所有现代化职位,为了保证公平,城市中学生要下乡插队,和农村知识青年平等竞争。90年代以后,高中生已经不是一个值得拿出来说的学历了,这就是学历相对贬值的过程。
最近几十年的大学生应该也有类似感受,90年代,大学生去应聘技术岗位或者考公务员,可以骄傲地站在一群中专生的前面。21世纪初,好一点的单位要问是不是重点大学,普通单位也不觉得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2010以后,211大学毕业生到单位,一样要到基层测试。现在就算是985大学硕士,身上的光环也最多保持3个月,之后就全靠能力说话。所以,很多人担心今年874万毕业生会增加竞争压力,带来"最难毕业季",算是人之常情。
但我还是要劝毕业生乐观一点,因为大学生身份贬值,不等于劳动贬值,实际上中国人的劳动是越来越值钱了。二十年前,中国城镇居民人均收入6000,农民2000,这是年收入。现在大学生和农民工期待的月收入都要更高,就算扣除物价涨幅,生活也是越来越容易了。
扩招以后的毕业生,也许不会像师兄师姐那样,进单位就作为重点人才培养,30岁之前当部门负责人。但如果没有扩招,大多数新毕业生本来读不了大学,很难从事技术工作,只能去出卖简单劳动力。现在我们有更多的机会学习知识,用更高的效率工作,拿超出简单劳动的工资,是社会进步,而不应该成为焦虑的来源。在考虑就业问题的时候,毕业生首先要考虑自己作为"人",作为普通人的身份,而不是"大学生"这个范围不断变化的概念。
所以,我希望毕业生不要被某些自媒体误导,坚持要当"人上人",不要觉得30岁之前没当官发财就是失败人生。我们还是应该多看看《入海》这样的文艺作品,承认自己是普通人,然后你会发现,普通人的生活真的越来越好,越来越有希望。
当然,我们的时代有很多打击年轻人的问题,比如说房价过高,上涨太快,很多人觉得打工不如炒房。又比如说,年轻人已经习惯于网络时代的文化生活,但是很多管理部门还停留在纸质媒体时代,企图搞居高临下的说教,用空洞的口号浪费年轻人的时间。这都是年轻人要批判,要反对的东西。
但是,我111期节目在鼓励批判精神之前,先反对了消费主义。年轻人首先要参与生产,然后才能消费,才能评价别人的消费和生产。《入海》这个MV中展示了很多平凡岗位,比如畜牧饲养员、游泳教练、网约车司机、餐馆服务员......如果毕业生认为加入这些人的行列是耻辱,那所有社会问题都不必谈了。
如果大学生能接受这些工作,既享受国家发展带来的好处,也努力提高自己的工作效率,我觉得"最难毕业季"就是个伪问题。大家倒是应该讨论一下"最难买房季"和"最麻烦的子女教育"这种现实问题。
总之,我和《入海》的创作者一样,不喜欢说恭喜发财,不会骗大学生,说只要找到合适的方式,每个人都能富豪,当市长。在讨论任何问题之前,我都会提醒毕业生,咱们都是普通人,靠劳动收入过日子是本分,靠提高劳动效率过好生活是目标。如果你的期望值超出这个目标,成功的概率远远小于犯罪和搞传销的概率。有的毕业生被自媒体的狗血鸡汤忽悠了,不信我的话,那就需要在社会上碰几个钉子,让自己成熟的快一点。从这个角度说,"最难毕业季"也有它的好处。
督工,《入海》和《后浪》这两个标题,从字面意思看都发生在海滩上。从歌词来看,《入海》反复使用"浪花"、"人海"、"奔涌"的概念,很多观众认为《入海》是《后浪》的续集,你怎么看?
我用过很多网络社区,比如天涯,西西河,微博,知乎,还有现在的B站。这些社区给我一个共同的认识,就是繁荣的社区最需要"好问题"或者说"好话题"。有了"好问题",肯定会有好的回答,但反过来就不成立。
前几天的《后浪》其实提供了一个好话题,我非常乐于看到《后浪》激起全国年轻网民的大讨论。现在《入海》来了,我希望这也是一个好话题,和《后浪》放到一起也好,分开也好,都无所谓,重要的是理性讨论,在讨论中认识现实。我看知乎上已经在讨论毛不易和《入海》了,还有人邀请睡前消息回答,今天我就用这个视频先回答一下。过几天,等到娱乐场所重开,毕业生如果在KTV唱了《入海》再交流几句对社会的看法,就是最好的自我提升。
最后,我还是说说当代毕业季的特殊性。
20世纪的毕业生,主要通讯方式是写信和固定电话。大多数人毕业分配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新单位的地址。所以,毕业意味着和大多数同学失去联系,至少失去了同学之间的日常交流,要立刻单独面对现实社会。这一方面制造了更大的焦虑,另一方面也很容易让毕业生放弃学习和自我提升,固定在一个工作岗位上消磨人生。
2002年我大学毕业,那一年,中国大学生第一次发现,手机和个人电子邮箱是找工作的必需品。而一旦有了手机和网络联系方式,毕业生就不会像过去那样相互失散,而是被虚拟网络连接在一起。腾讯公司紧跟形势,在2002年推出了QQ群功能。
从这时候,毕业生可以随时和同学联系,交流经验,相互鼓励,维持朋友关系,也维持学生时代的学习动力和理想主义。21世纪的毕业季,完全可以不像上世纪那样焦虑和感伤。希望今年的毕业生能利用好新时代的工具,在工作以后继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很快你们就会忘记"最难就业季"的问题,在现实中给自己的理想主义找一个落脚点。
我们说下一个话题。
5月18日,中央政府发布了《关于新时代加快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意见》
http://www.gov.cn/zhengce/2020-05/18/content_5512696.htm
第五部分提到了"加快建立现代财税制度......稳妥推进房地产税立法。"
我们之前的节目,包括去年你在观视频年终秀的演讲,都多次提到房地产税问题,很多观众留言,对房地产税的具体表现还有所疑虑,第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要收房产税,督工你解释一下?
房产税,对于当代中国来说,主要是基础设施建设和维护经费。因为现代土地的价值和基础设施水平相关,通了地铁,附近房子会涨价;建了重点小学,附近的学区就更值钱;政府给某个城市修一条高速公路,给企业创造了更多业务,雇佣更多的人,提升平均工资,吸引更多的人来这个城市居住,房价也会上升。
基础设施一般是政府出钱。现在没有房产税,政府的主要方案是土地财政,每年卖一批土地,用这些土地的售价来新建基础设施,同时维护过去的基础设施。随着城区扩大,需要维护的基础设施越来越多,最新卖掉的土地价格必须上升,政府必须让房价越涨越高。
当然,房价高未必就是坏事,但是在现在的体制下,早买房子的一批人收益最大,但不给新基础设施出钱;最新买房子的人,只享受一部分好处,却要支付最多的成本,逐渐出不起钱了。地方政府为了不破产,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让房价继续疯涨,让大家勒紧腰带参加投机,最新一块土地才能支付所有的开支;第二个选择就是借债,今天花明天的钱,几十万亿地方债就是这么来的。这显然都不是可持续的发展模式,所以我们必须收房产税,让所有投资房产获益的人,都拿钱出来支持基础设施,收益越大,交税越多,这个游戏才能玩下去。
从房产税社会效果来说,就是我在观视频年终秀提出的观点,降低拆迁谈判成本,平时按照房产价值收房产税,拆迁的时候根据房产税反推房产价值,避免双方发生暴力对抗。
土地和房产是一种特殊的商品,每一套房子之间都有差异,每一块土地都不能完全替代另一块土地,简单来说,房地产具有一定的天然垄断性。如果没有房产税提供定价标准,拆迁必然意味着潜规则和权力交易。中国将来还要进行很多新建设,有大量拆迁任务,如果我们既不希望低价强拆,也不希望钉子户漫天要价,就需要房产税来提供定价功能。
观众的第二个疑虑,就是房产税对房价到底有什么影响,会不会把成本转移到穷人身上。督工你解释一下?
房产税对房屋售价肯定是负面影响。我举个例子,假如房子现在的市价是100万,房产税率是1%,每年交一万块的税。在银行利率4%的情况下,房主为了抵消1万的固定支出,必须拿出25万元存银行,永远不动用。在这种情况下,房主有动力降价买房,降到80万左右出手。所以,房产税会让房价下跌,如果考虑到刺破因为涨价预期形成的泡沫,降价还会更多,对于买房的人是个好消息。但我也希望买房的人记住,房子买下来是要继续按价格交税的。
至于说租金问题,今年2月22日第80期节目说的很清楚,世界上和房产税最没关系的事情,就是房租市场,因为房产税不改变租房市场的供需关系,租金完全不变。这是一个基本的逻辑题,大家可以试试理性是否能压倒直觉。
观众的第三个疑虑,就是穷人交不起房产税怎么办,会不会有相应的减免政策,比如说每个家庭的第一套房子不征税,低收入阶层的房子不征税。或者每人减免40平方米,剩下的房产再征税。督工你怎么评价这些想法。
房产税是一种财产税,有财产不会真的交不起税,最起码有卖房交税的选择。如果你觉得卖房交税很残酷,就要想到,让其他交税的人承担基础设施费用,给这些不交税的人提升房价,是不是也很残酷。
当然某些情况下,卖房交税听起来很很过分,比如说住在市区老房子里的老人,很有可能现金很少,但房子评估价很高。老人想把这套昂贵的老房子留给子孙,所以不卖房,没钱交税。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最不道德的人,其实是老人的子孙,希望父母留下遗产,却不肯眼下拿出钱替父母交税或者改善他们的生活。老人卖了房子,除了交税,可以拿到巨额现金,租房安度晚年,这才是真正的人道主义。
至于说工薪阶层和低收入阶层,的确有因为房产税降低生活水平的可能性,但是,因为富人交了更多的税,从长期看,平民会享受到经济发展的好处,以及更多的社会福利。至于短期的收入下降问题,我不赞同搞税收豁免政策,因为这会增加逃税漏洞,大大提高征收成本,制造的问题比好处多。我建议,短期内可以搞一个"按房征收,按人补助"的政策,先统一征税,再根据实际的生活水平返还。如果有人因为征税落入低收入阶层,入不敷出,当然可以拿低保,否则就正常纳税,这比直接减免房产税要好。
总之,房产税肯定会制造一定的社会动荡,而且可能因为刺破了房价泡沫,短期影响经济发展。但是,高房价本来就让社会很不稳定了,而且就算不用房产税去刺破泡沫,房产泡沫也早晚要自己炸掉。到时候动荡只会更大。现在大家都在说"新基建",我希望房产税能尽快出来,让大家在更合理的税收体制下投资新的基础设施,不要再用畸形的房地产制度把新基建引到错误的方向。
好,118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感谢各位收看,我们周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