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13日星期五,欢迎收看第193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新闻。
11月3日,有媒体称,美国批准向中国台湾省出售4架MQ-9B海洋卫士无人机,要价6亿美元。美军自己采购一架MQ-9B只要一千多万,现在卖这么贵,是拿蔡英文当冤大头吗?
一套无人机系统不光有飞机,还需要一整套高度信息化的指挥控制平台,以及全寿命周期的后勤服务。从美国公布的文件来看,这次对台军售的4架无人机,除了装备有各种导航、雷达系统,还包括2个固定地面站、2个移动地面站,美方承包工程,技术和后勤服务,人员培训以及技术资料等。现在一套MQ-9系统差不多要配套60人,这些配套后勤才是主要成本。
但想遥控MQ-9B,光有地面后勤还不行,还要借用美军卫星通信链路。给MQ-9提供卫星通信支持的是SES公司,有70多颗同步轨道和O3b中轨道卫星。凭借军事通信服务的垄断平台,就算明知道美国在坐地起价,绝大部分国家也只能忍着。现在美军向其它国家卖一套MQ-9B,报价基本都是6亿,这次倒也不算额外坑蔡英文一笔。
MQ-9B无人机最近一次制造大新闻,是1月3日美军用它暗杀伊朗少将苏莱曼尼。现在美国还把MQ-9卖到了日本。从10月15日到刚刚过去的11月10日,日本海上保安厅已经对MQ-9B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测试。美国同时向日本与台湾省出售MQ-9B,是巧合吗?
从时间上看,美国赶在这个时候紧急批准对台出售MQ-9B,是特朗普给自己的大选加戏。但从地缘关系看,这次对台军售,是台海乃至整个亚太地区,局势升级的又一个标志性事件。
美国对台军售已经持续了几十年,规模越来越大。台北伪政府这次准备花6亿美元买4架无人机,从数额上看并不算大,比10月底美国批准的对台出售100套鱼叉导弹系统,金额要23.7亿美元。今年8月份,台北伪政府还声称要在10年内,花620亿美元买66架F16。这乍一看,好像花几亿美元买无人机也不算贵。
但MQ-9B和其它武器不一样。过去美国对台军售,不论是卖飞机、导弹还是坦克,这些装备都需要人员在现场操纵。而无人机是依靠地面站和卫星遥控的,并不能确认是操纵者是谁。
举例来说,美军MQ-9的第一家海外用户,是英国空军。2007年11月,英军在阿富汗部署了MQ-9系统。2008年6月7日,英国空军用这款无人机,在坎大哈附近山区完成了首次反恐袭击,炸死了一车恐怖分子。而当时执行这次任务的两名英国驾驶员,不在阿富汗、不在英国,而是在美国拉斯维加斯的克里奇空军基地,距离战场超过1.1万公里。凭借美军数据库和指挥系统,英军这次行动从发现目标、确认目标,再到确认击毙,总共只用了5分钟。整个行动都是美军全程指挥的,这两个英国人,只是单纯按照美军指令进行操作。
从性质上来说,台北伪政府买到手的就是个前沿维护基地,驾驶员要在美军基地接受训练,卫星通信平台也是美军的,这无人机的指挥权,也就成了一层窗户纸,说这是美军力量的延申也没毛病。退一万步讲,就算台伪军驾驶员完成训练回了台湾,指挥平台也是和美军共享的,美国人随时可以遥控接管。
所以美国这次对台军售无人机,虽然表面上还是卖装备,但往大了说,已经算云驻军了。为了这次对台军售,特朗普煞费苦心。过去,美国卖无人机有专门的出口管制条例,只能卖给和美国有密切盟友关系的国家。为了把无人机卖到台湾省,特朗普专门对《导弹技术控制制度》进行修改,放宽出售标准。而且过去美国出售无人机,大都是只负责侦察、监视的"民用版",比如之前卖给法国的MQ-9,一开始就是非武装的,后来才专门批准允许武装。卖给日本的MQ-9,干脆连武器挂载点都没有。而这次对台军售文件上,直接注明是武装版,有武器挂载点。
美国人直接在文件里说了,卖给台湾省的无人机,主要目的就是加强台北伪政府的对地、反舰、反潜打击能力。现在卖给台湾省的MQ-9B,已经配备了大型水面搜索雷达,以后还可能会在机翼上加挂投放声纳浮标的吊舱,以及浮标信号接收装置。MQ-9B海洋卫士能连续飞27个小时,最大航程超过1.1万公里,台北伪政府可以让无人机在敏感海域不间断巡航。过去美军虽然偶尔也会穿越台海、南海搞事情,但毕竟不能一直逗留。现在有了挂名台北伪政府的无人机,就能始终保持对敏感海域的情报覆盖。这是对我军海上活动的挑衅升级。
当然,美国人这也就是打个擦边球恶心一下大陆。美军主役无人机全球鹰系列和死神系列,主要是用来降低情报搜集、打击恐怖分子的成本,在西太平洋没什么实际军事价值。现在中国的中高端无人机指标已经和美军差不多了,真出现军事摩擦,台北伪政府这几架无人机连消耗弹药的算不上。
所以这次对台军售无人机,实际效果有限,但坏了规矩,性质很恶劣,是个典型的政治行为。是朝着把台伪军纳入美军指挥体系迈了一步。
那现在特朗普打擦边球,只是为了给大选制造大新闻吗?
不是。刚才我说了,这是个地缘局势升级的又一个标志性事件,应该把这件事放到最近十几年中美关系的发展中来看。
2008年金融危机,是冷战后资本主义狂欢的结束,美国世界霸权体系从此走向衰退。而当时中国经济还在高速增长,在2010年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深陷危机的美国精英集团,面对中国崛起,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西方资产阶级意识到,中国经济实力赶超美国只是时间问题,而这必然会瓦解美国主导的亚太地区秩序。所以奥巴马在2011年国情咨文中说,这是"我们这代人的斯普特尼克时刻"。
为了应对经济危机和中国的内外双重挑战,美国人只能在全球范围实施战略收缩,把重心放到西太平洋,维持对华压力,维持亚太旧秩序。2012年1月5日,美国国防部发布了新军事战略报告,题目是《维持美国的全球领导地位:21世纪国防的优先任务》。在这份报告里,美军正式提出了"亚太再平衡战略",确立了两个"对华六成"目标:要在2020年前,把60%的海军军舰,和60%的海外空军力量部署到亚太,完善三重岛链,用绝对军事优势实现对华战略封堵。
但21世纪头10年,美军已经把中东地缘格局打烂了,战略后撤带来的权力真空,马上就变成各方势力的角斗场。最典型的事件,就是2011年爆发的叙利亚战争,战乱直接导致极端恐怖组织ISIS野蛮生长,难民潮与恐怖袭击遍布欧洲,奥巴马第二任期只能再次回到中东剿匪。直到2015年俄罗斯武力介入叙利亚,阿勒颇战场形成优势,美国还和伊朗签署了《无核化协议》,稳定了中东局势,奥巴马政府这才有空回头看看亚太,而这时候中国第二艘航母已经在造分段了。
面对中国日益严峻的挑战,2015年,美国统治阶级在焦虑中展开了一场对华政策大辩论。从温和到强硬,美国精英阶层分出了务实容纳、接触合作、反省妥协、接触融合、接触遏制和强硬遏制等几个派别。其中少数温和派代表,比如基辛格、迈克尔·史文,就主张美国应该主动与中国合作,构建"太平洋共同体",把工作重心放在美国自身问题上。中国也在差不多同一时间抛出橄榄枝,强调"太平洋足够大,容得下中美两国"。这不是巧合,这说明当时中美的沟通渠道还很多。
但美国统治阶级不愿意直接面对日益撕裂的社会,更愿意树立一个妖魔化的靶子转移舆论焦点,所以温和派不受待见。从1979年以来,美国一直奉行的对华政策,就是接触融合,要在开放经济合作的过程中,影响中国政治走向。现在美国世界体系衰退,中国并没有彻底倒向美国,意味着持续三十多年的接触融合政策破产,必须转向遏制。这就是2015年美国对华政策辩论的共识。所以从2015年9月开始,奥巴马在任期最后一年半里,先后四次让军舰穿行南海,向国会表达立场。
但建制派是要脸的,就算说是要战略转向,也不能一上来就彻底推翻之前几十年的政治路径。更何况中美经贸关系已经相当紧密,很多建制派代表背后都有对华贸易的既得利益集团。所以奥巴马一边用军事行动表示自己已经在遏制中国了,另一边在2015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欢迎中国和平崛起,说中美虽然有竞争,但不必然冲突。从奥巴马的视角来看,美国不需要和中国发生正面对抗,只需要在敏感地区维持军事存在,积极推进以TPP为代表的新秩序,刺激中国冒进,消耗中国在亚太地区的威望,这就足够了。
但特朗普是代表白人、富人、军人的反建制派,不在乎政治惯性。2016年12月2日,特朗普刚在大选中胜利,还没当上总统,就与蔡英文通电话,称蔡英文为总统,公然破坏一个中国原则。奥巴马不得不赶在任期的最后几天站出来,公开强调坚持一个中国原则。
特朗普上任后,直接把对华政策推向极端,用反华政治正确来掩盖美国社会矛盾。2017年5月24日,美国"杜威"号导弹驱逐舰直接开进南沙群岛美济礁6海里领海。2018年,更是完成了领导班子大清洗,把建制派都清出白宫,彻底关闭对华沟通渠道,全面展开贸易战。
国际关系上,特朗普一度对俄缓和,集中精力对付中国。还抛出了印太战略,要以澳大利亚、日本、台湾省、印度为战略支点,围堵大陆。积极制造台湾议题,成了特朗普对华政策的核心筹码。2018年2月28日,《台湾旅行法》在参议院全票通过,鼓励美台全面政治互访。2018年底,国会通过《亚洲再保证法案》,正式把台湾省纳入美国印太战略。2019年4月,美台宣布成立"印太民主治理咨商机制",开通了定期对话机制。6月1日,美国国防部公然在《印太战略报告》中,把台湾称为"国家"。今年7月23日,彭佩奥更是发表了21世纪版的"铁幕演说",把中国放到当年苏联的位置上,要开启新冷战。
特朗普执政时间不长,却大幅加速了中美关系恶化的进程,把全面对华遏制战略做成了既定事实,接下来就算建制派重新上台,也回不了头了。中美两国的决策层都意识到,两国友好关系已经彻底成为历史,接下来中国的外部环境还会面临更大的挑战。
中美关系先说到这儿,请静静介绍下一条新闻。
去年7月12日,我们第一期节目就说了加拿大的大麻合法化问题。11月3日,美国俄勒冈州公投通过了第110法案,将海洛因、可卡因等硬性毒品合法化。130多万人投票赞成,比反对的人多了40万。这么多人想要将硬性毒品合法化,是因为这个州吸毒的人太多吗?
全世界都知道美国毒品泛滥。去年美国有7万人死于吸毒,是枪击死亡人数的两倍。但从美国国内来看,俄勒冈州毒品问题并不严重。这次俄勒冈州带头搞毒品合法化,肯定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我查了一下俄勒冈州的相关文件,准确来说,他们是要把持有少量毒品非罪化。
过去,一旦发现持有毒品,就可能入狱服刑1年,而且罚款高达6250美元。美国缉毒几十年,每年各级政府要花费400多亿美元,消耗四分之一警力打击毒品。
美国每年有超过160万人因毒品被捕入狱,其中五分之四是因为持有毒品,而其中有一半只是少量持有。美国监禁犯人的成本很高,平均一个犯人一年要花3万多美元。俄勒冈州的监禁成本更高,平均每个犯人每年要花4.4万美元,相当于上海人均年薪的3、4倍。而吸毒人员一旦入狱,就会失去工作,失去经济来源,出狱后贷款和信用卡利息也会上升,这只会刺激吸毒人员在犯罪道路上越走越远。
2014年,美国国家科学研究委员会出台了一份报告,认为打击毒品犯罪链条末端,作用几乎可以忽略,因为贩毒组织随便就能拉一批新的马仔到街头贩毒,比招实习生还容易,抓这些人关监狱纯属浪费钱。而花这么大代价打击图品,结果毒品还是越来越泛滥,这证明过去的管理模式失败了。
所以这次俄勒冈州新出台的法案,核心内容就是优化打击毒品的开支结构。具体来说,如果有人持有的海洛因不超过1g,可卡因或病毒不超过2g,大麻不超过25g,被抓了也就罚款100美元。如果愿意接受公款戒毒治疗,罚款也可以免掉。而且不会拘留,也不会留案底。这样一方面出警、立案审理的压力小了,同时还能降低普通吸毒人员的对抗情绪,鼓励更多人戒毒。
但俄勒冈州对持有少量毒品的非罪化,不等于放纵毒品。如果持有毒品超量,仍然要坐牢。制造和买卖毒品,也仍然是重罪。俄勒冈州政府认为,通过110法案一堵一疏,因少量持有毒品而入狱的人会减少90.7%。戒毒中心平均每个患者一年开销只有1万多美元,花更少的钱,就能让本来要蹲监狱的人自愿接受戒毒治疗,节省下来的警力可以集中打击贩毒组织。所以很多俄勒冈州人都愿意相信,这个新法案能够从源头上控制毒品问题。
看上去好像还真有点道理,但这是不是太一厢情愿了?
110法案的主要推动机构,是毒品政策联盟。这是极端自由主义者索罗斯出资创立的组织。该组织成立于1994年,一直坚决反对美国的毒品管理模式。为了推动110法案通过,毒品政策联盟专门拍了个广告,讲述26年前一个吸毒人员因持有少量毒品被抓后,连续二十多年都很难找到工作,很难租房,甚至要保持和孩子的距离,每看一次孩子就要在路上花3小时。
毒品政策联盟的110法案到也不全脑洞,他们最爱举的例子就是葡萄牙。葡萄牙是世界上第一个对个人吸毒非罪化处理,还能正常运转的国家,早在2001年就通过了类似法案。过去,葡萄牙也严厉打击毒品,1987年加入欧共体后,还把控制毒品泛滥提升到国家战略层面。但严厉打击并没起效,毒品问题越打越滥,1985年葡萄牙平均每百万人因毒品感染艾滋病的人数还是0.1例,1995年就上升到39.5例,到2000年前后进一步接近60例。1990年有3400人因涉毒被拘捕,到1998年就超过了1.1万。
1995年,葡萄牙社会党上台,组织了一个29人的特别委员会,调查国内毒品问题,得出结论:整个社会毒品泛滥,大批吸毒人员没法在社会上生存,司法力量在拘捕、关押中消耗殆尽,没有能力进一步打击贩毒组织。葡萄牙过去的毒品打击政策已经彻底失败。
所以到了2000年,葡萄牙社会党通过5年筹划,正式决定将个人吸毒非罪化,允许私人少量持有毒品,大量建造戒毒中心。同时为了避免吸毒人员社会性死亡,政府还在宣传上调整对吸毒人员的策略,强调毒瘾是一种病,吸毒并不等于十恶不赦,以此鼓励有毒瘾的人主动接受治疗。
但光靠主动戒毒肯定不够,作为配套政策,葡萄牙政府在全国各地设立了毒瘾劝诫委员会的服务站,委员会由司法部、卫生部官员以及医生组成。当警察发现有人持有少量毒品时,不会将他逮捕,而是给毒瘾劝解委员会发通知,要求毒品持有者在3日内到委员会报道。委员会成员也不会穿制服,吸毒人员报道时,和普通聊天环境差不多,避免造出心理压力。
委员会工作人员会根据吸毒人员的成瘾水平、经济条件,量身定制戒毒方案。吸毒人员也可以自主选择较为亲切的医生给自己治疗,全程保密。对于不配合政府工作的吸毒人员,政府仍然保留实施强制手段的权力。委员会可以禁止吸毒人员从事某些特定工作,出入特定场所,甚至剥夺部分公共福利,以及禁止出境。如果吸毒人员拒不接受委员会治疗,警方和法院也会介入。
看上去很美好,那葡萄牙毒品新政二十多年来,效果怎么样?
只能说没有变得更坏,但绝对算不上好。葡萄牙吸毒人数并没有显著减少,甚至在2007年前后还出现过小幅度上升。不过公共服务部门普遍介入管理后,确实在卫生上起到了改善效果,艾滋病确诊人群中,吸毒传播的比例大幅下降,从52%下降到6%。同时,过量吸毒导致死亡的人数,也从1999年的369人,下降到现在的几十人。按照这个比例,美国每年吸毒过量致死人数,能从7万下降到800。
葡萄牙虽然没能彻底遏制毒品泛滥,但通过温和手段实施援助,节省了大量政府资金和司法力量,显著改善了吸毒人员的生活质量。这倒也算是一种进步。所以当年在葡萄牙实施毒品非罪化政策的总理古特雷斯,多次被葡萄牙人评选为过去30年最佳总理,现在到联合国当秘书长。
但葡萄牙方案,归根结底只是小国政府能力有限的无奈之举,但反过来说,小国的地域、社会差异也小,新政很容易实现全国覆盖。美国是世界头号大国,警察经费都超过绝大多数国家的军费了,本来有足够的力量打击毒品犯罪。现在美国毒品泛滥、阿片类药物滥用,是阶级分化加剧、城市产业空心化带来的一系列社会问题的表面现象。在自由主义退潮的今天,索罗斯的自由主义药方,也许能救得了几个经济还算健康的城市,但对更多沦为贫民窟的城区来说,很可能还是反效果。
好,第193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