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2022年9月27日星期二,欢迎收看第490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上周五第488期节目,督工你提到了AI图片技术对媒体秩序的冲击,认为AI图片和真实信息混在一起,会冲击媒体行业秩序,甚至会导致整个社会发展停滞。
但是,AI作图技术已经在全面扩散了。
现在我们每期节目的固定观众不到一百万,上周你刚表示要探讨AI制图话题,就有好几位观众用AI生成和睡前消息相关的图片,做了视频上传。以后无论是视频还是图文,自媒体内容都必然要包括大量难以分辨的AI素材,我们可能在不经意间越过了历史转折点。
你在488期节目号召全社会应对新的技术背景,保护媒体的公信力。但是也有观众认为无所谓。只要能让全民意识到有图不一定有真相,就足以应付新时代了。比如说观众“张大西MAX”说:
为什么一定要维护有图有真相?就因为曾经是社会共识?我很不认同,当技术的发展能打破旧观念的时候,需要做的不是维护旧观念,而是积极宣传新观念,现在只需要尽可能的让全民意识到有图不一定有真相即可,连直播视频乔碧罗都能接受,还会不能接受有图无真相?
又比如说,观众“天若悬霄”说:
督工又在危言耸听。科技不是股票,有做多的就有做空的,相比于古代社会,得益于科技进步和生产力发展,当代社会的辟谣能力远超古代。假图片可以永远欺骗一部分人或者暂时欺骗所有人,但它绝无可能永远欺骗所有人。
观众Azure_Invoker说的最尖刻:
督工一边嘲讽因为ai可能失业的画师。一边为因为ai失真的记者和媒体愤愤不平。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督工你对这些观众的质疑怎么看?
在讨论社会管理方式之前,我们要搞清楚当前遇到了什么问题。
在488期节目的评论区,“孤寡嘉然”、“饼哥或许是个馍王”和另一位我读不出名字的观众都提到了“真、善、美”三种文化元素的排序问题。他们的发言和我之前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就是用真、善、美三个元素的排序给所有文化产品分类。
我认为,所有文化产品都可以分成三类:宗教、戏剧、媒体。
真、善、美三个元素,如果排在最前面的是“善”在,那无论这种文化产品怎么称呼自己,它的市场定位就是宗教。因为只有宗教才会无限推崇一个超越物质世界的道德立场,然后用正确的立场决定什么是“美”,什么是“真”。
接下来两个元素,“美”感可以帮助宗教吸引信徒,所以宗教对“美”还保持了一定的尊重,一般把它排在第二位。至于真相,神不在乎,信徒也未必很在乎。所以宗教三元素的排列是善、美、真。
如果是“美”排在三元素的的第一位,那这种文化产品的本质是戏剧,通过虚构内容制造观赏快感,吸引观众,满足观众的情感或者情绪需求。
一般来说,就算自称反映历史,戏剧也不是很重视“真”,而是期待观众代入某种立场,更投入地观赏内容。很少听说有人纠结三国演义是否符合历史,倒是经常看到三国文化爱好者争论曹操和刘备的道德水准,这就是用道德感支持“美”感,所以戏剧三元素的排序一般是“美、善、真”。
最后就是媒体内容的定义。媒体内容都来自现实社会,显然首位元素必须是“真”。接下来,“善”和“美”哪一个排在第二位就不一定了。严肃媒体、大报刊的核心是社论,所以在真实性之后要先强调立场,再追求内容吸引力。而娱乐媒体、小报的核心是八卦,所以在真实性之后要先强调内容吸引力,不太在意立场。所以,“真善美”的排序是严肃媒体;“真美善”的排序对应娱乐媒体。但无论如何,“真”必须排在第一个。
中国在纸质媒体时代就缺乏新闻法规,靠模糊的习惯性区分各种产品。没等到中国进化出完善的文化法制体系,互联网时代就来了,所以宗教、戏剧、媒体这三种文化产品以类似的角度进入文化市场,同场竞技,没有清晰的赛道。结果就是三种内容挤到一起,扭曲了秩序。
想象一下,如果体育比赛不区分各种竞赛方式,骑自行车、跑步的、游泳比赛都同时开赛,只比速度,结果必然是所有人都尽量少游泳,能骑自行车就骑自行车,甚至有人可能会把摩托车伪装成自行车参加比赛。
秩序混乱的比赛,也能产生激烈的竞争,让观众看得很满足。但选拔出来的人只能在国内吸引观众,到国际比赛就输定了,因为国际比赛是有严格秩序的。现在中国文化市场的问题也一样,媒体产业没有独立的赛道,被迫和宗教比道德、比立场,和戏剧比趣味、比传播力,结果就是丢掉了真实性标准,拿不出有竞争力的媒体内容。
第259期、485期节目,我都强调了无形产品行业管理的重要性。当时我对比的是心理咨询业和宗教行业。我说,基于科学规律的心理诊所要交税,心理医生更要交所得税,但宗教团体不交税,这就制造了严重的不平等竞争,结果必然是宗教打败心理诊所,在更广阔的市场空间骗钱。
现在来看,这个现象还包含了另外一层现实矛盾,就是国家并没有在心理诊所和宗教之间设立围栏,所以宗教可以跨界去抢市场,发挥免税优势,还不用对后果负责,节约了经营成本,必然打败心理诊所。
媒体行业的处境比心理诊所更艰难,因为宗教和心理诊所只是竞争关系,而在当前的文化环境下,宗教内容对媒体信息完全可以起到取代效果。宗教早就知道,讲一些半真半假的故事,要比纯粹的神话更吸引信徒。而戏剧娱乐业发现,观众对源于真实的内容会投入更大关注。所以只要不限制竞争,宗教内容和戏剧内容一定会来抢媒体的市场。最后迫使媒体也学习宗教和戏剧的传播方式,彻底消灭媒体的真实性。
当然这个问题不是最近才出现的。甚至不是互联网时代才出现的。355期我介绍过甲午战争时期的舆论场。中国媒体为了迎合读者的情绪,编造出一系列胜利的新闻,让中国普通人甚至基层官员都以为是中国连续大胜,李鸿章去日本接受天皇投降。
80年代前期,中国影响力最大的媒体产品是报告文学,很多报告文学影响了国家政策,甚至成了当事人的定罪依据。但从名称来看,报告文学就是个矛盾组合,到底是偏“报告”记录事实,还是偏“文学”做剧本创作,并没有确定的平衡点。到了20世纪末21世纪初,相信很多人都在火车站遇到过卖报的大喊赵本山死了,或者刘德华死了,用不存在的标题骗人来买报纸。
当时已经是互联网时代的黎明,第一代互联网用户发出了警告,提醒中国人不要把传统媒体的恶习带到互联网时代。1997年去世的王小波有两篇著名的杂文《中国的互联网不要也罢》,《花剌子模信使问题》推荐各位读一下。
https://new.qq.com/rain/a/20220812A038NE00.html
http://www.vrrw.net/hstj/17892.html
但是,就像488期节目说的,报纸和互联网早期的读者有一个重要的共识——“有图有真相”。因为编造文字很容易,但要凭空制造一张有现场感的虚假照片,成本很高,消耗时间往往也很长。相比之下,媒体派人去现场调查,顺便拍图片,可能还是成本最低的生成图片方式。
这个共识,客观上给各种文化产品划了赛道。能拿出照片和视频证明真实性的内容是媒体信息,如果用手绘插图或者电影视频来表达内容,就很可能是是宗教或者戏剧内容,算是为中国媒体保存了一点生存空间。比如说去年的徐州铁链女事件,以及今年唐山、郑州因为视频产生的网络舆情,都说明现场图像是媒体内容的倍增器,也是媒体公信力的压舱石。在图片技术壁垒保护下,媒体维持了一小块自留地,帮助公民和社会真相保持接触。
最近AI制图的进步,正在摧毁各条文化赛道之间的技术围栏。宗教、戏剧和媒体内容马上就被归入同一条赛道竞争了。以我过去20多年的网络阅读经验,以我十几年的新媒体操作经验,我确信这意味着媒体的死亡。
所以,我这两期节目的观点并不是反对AI制图技术,甚至也不是反对AI制图技术进入媒体行业。而是想提醒观众,必须要在媒体、戏剧、宗教这三种文化产品之间竖起围栏,划分明确的文化赛道,用不同的模式管理,中国才会有合格的媒体产品。
文化赛道之间的围栏本来也不应该是由技术来提供,而是应该让法律来维护。中国必须有新闻法或者媒体法,规定哪些内容归于媒体管理,以及作者对应的责任义务。但中国的传统媒体时代并没有留下类似的法制遗产,所以互联网媒体秩序一片混乱。
473期节目我介绍过著名自媒体主播翟山鹰。跑路之前的翟山鹰就是一个典型的跨界竞争文化人。类似的例子还有前些年的微博红人染香、袁小靓,也是用现实中的地位提高自己的媒体影响力,再用网络影响力反过来加强现实地位,每一轮循环都给中国互联网留下几个半真半假的传奇故事。最后袁小靓谢幕的方式比翟山鹰还有戏剧性,也选择了美国作为自己转移的方向。“反美是工作,赴美是生活”这句名言就是袁小靓事件的媒体遗产。
跑路之前的翟山鹰、袁小靓能抢占媒体市场,最重要的经验是把宗教的道德感和戏剧的冲击力都拿到媒体行业,做到了名利两开花。和这两位相比,现在的司马南,周小平也在完全相同的生态位上,左脚娱乐,右脚媒体,哪边方便就往那边走。比观点,比立场,比写作风格,乃至看标题。如果遮住作者名字,你完全没法区分哪些文字是跑路之前的翟山鹰、袁小靓的,哪些是现在的司马南,周小平的。你让司马南,周小平自己来说,他们也说不清楚自己和跑路之前的翟山鹰、袁小靓有什么区别。
前几天我说卢克文和司马南在同一个生态位上,他说什么也不肯认,还反问我,他和司马南有哪些相似之处。这一期节目我可以做一个明确的答案——以上ID的共同点就是利用中国文化界缺乏赛道边界的弱点,跨界经营文化产品,把宗教和戏剧的技巧用于媒体行业,再从媒体行业套取真实性光环,去加强宗教产品的崇高感,增强戏剧产品的冲击力。
今天的话题源头是AI假图片影响重庆山火事件舆论场。488期评论区很多观众指出,不是每个媒体都被假图片骗了,这些观众说得对。但反过来说,看哪些媒体积极利用假图片,也能看到它们的经营习惯。比如说和前面几个名字处于类似生态位的自媒体:平原公子,就把真假图片拼到一起制作媒体内容。而且从图片排序来看,最有冲击力的两张假图片被平原公子排在前两位。这说明他们很聪明,能分清图片的真假。而且他们职业素养很强,能第一时间发现适合自己生态位的文化信息,故意混淆真假,拿来抢占更多的文化市场。
485期节目分析了日本新型宗教。我当时说:
教主不在乎能不能说服自己的儿子,甚至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诈骗,给现代社会的边缘人群量身定做精神麻醉品,所以能用最低成本占领分众市场,骗钱骗人效果都不错。从麻醉品的角度说,可以说传统宗教都是神职人员自己先吸精神麻醉品再去说服别人,现代这些新型教会往往是教主自己保持清醒,专心致志给其他人酿造精神麻醉品,效率更高也不奇怪。
现在中国很多自媒体主播就引进了宗教组织的先进经验,自己保持清醒,绝对不会被自己制造的情绪煽动,冷静地从宗教和戏剧赛道向媒体赛道搬运内容,高效率制造精神麻醉品。如果不能清晰区分媒体赛道,中国社会可能就会被这些信息裹挟,走向错误的方向。
好在大多数自媒体团队大多和我们的工作室一样,规模很小,过去想造一张假图片也不容易,所以不能无限地在媒体领域搬运宗教和戏剧内容。现在AI新工具来了,很快自媒体可以按主题生产图片和视频,各种文化产品之间的区别即将消失,所以我认为国家要尽快用法律重建秩序。
什么样的法律围栏才能保护媒体内容的正常生态呢?
现在的核心矛盾,是媒体、宗教、戏剧三种文化产品进入了同一条赛道,所以解决方案很明显,就是要尽快用法律标准划分三条赛道。
具体来说,国家应该允许每个文化企业都可以自由选择经营范围,明确声明自己是制作真实内容的媒体,是制作戏剧的娱乐企业,还是提供心理安慰的宗教组织。而且要在制作的每一条内容上明确标明自己的内容性质。个人发表信息,也可以参照企业标准,选择自己发布信息的性质。
如果某条内容的性质是戏剧类的虚拟内容,或者是宗教类的道德说教,那只需要遵守一条戒律——绝对禁止冒充媒体内容——就可以享受充分的创作自由。
如果某条内容的性质是基于真实世界的新闻报道或者新闻评论,那就必须遵守复杂的媒体规范。比如说严禁凭空编造错误信息,所有内容都必须有依据,留下可供查询的存档。如果出现无意的错误,要根据后果严重程度,承担修复信息的责任。如果被证明是故意制造误导性信息,就必须追究具体制作人的责任,轻则禁止从业,重则坐牢赔钱。
甚至我们可以考虑可以仿照汽车保险制度,所有注册为媒体的企业和个人都根据营业额买保险,制造了媒体事故之后赔不起,就让保险出钱恢复正常的舆论场,但之后的保险费必然要跟着上涨。
最重要的是,所有媒体内容只要不是影响具体公民的隐私或者名誉,就不能自己删除,必须留下合订本做存档。每个网络媒体和个人ID都应该在显著位置设“错误信息”栏目,把已经被法院判决为错误的信息打上虚假标志,单独展示给观众看。这样一方面可以立此存照,避免其他媒体再被类似内容误导,另一方面也可以让观众看到这家媒体的黑历史,提醒自己不要盲目相信。
479期节目,我引用过一句国际歌的歌词,“没有无义务的权利、也没有无权利的义务”。上面提到的这些管理措施,对于媒体行业来说当然是额外的规范和义务,但反过来说,媒体团队也得到了稳定的管理预期,而且还可以期待严格的管理措施淘汰那些违规的竞争对手,这是潜在的权利,对认真做内容的团队有好处。所以我很期待严格的新闻法尽早出台,让公开的审判来规范媒体秩序。如果国家要求所有媒体都把自己的错误信息单设一个栏目,挂在自己主页的显著位置,我会第一个响应。
总结一下本期内容,就是我希望国家能通过法律重建文化市场秩序。最起码要分出两条赛道。
一条赛道我命名为“爽”赛道,留给宗教性内容和戏剧性内容,只要不来争夺真实性市场,就给充分的创作自由,可以随便生产让观众“爽”的内容扩大影响力。
另一条赛道我命名为“不爽”赛道,媒体必须在真实的前提下提供内容产品,观众在这条赛道上满足自己获取信息的需求,而且不会被其他赛道翻墙过来的人干扰注意力。所以观众能接受真实世界的不完美,给那些看起来“不爽,不痛快”,但是反映现实矛盾的内容留市场空间。我很期待在这条“不爽”的赛道上做内容。
这样我就可以回答节目开始那几位观众的疑问了。
我认为AI淘汰低水平画师是生产力进步,原因是美术作品本来就应该分在“爽”的那条赛道,并没有义务严格反映真实世界。如果AI能用更高的效率生产有冲击力的文化产品,能给人类提供更多的美感和新鲜感,那就是进步。以后高水平的画师的主要工作可能不是创作具体作品了,而是努力寻找新的创作风格,再用独特的风格训练自己的 AI,一起制造半成品。
至于说AI图片干扰媒体秩序问题,如果AI图片只是以插图的方式进入媒体内容,而且标明自己不是真实照片,这当然也没什么问题,和图表一样是加强媒体内容的工具。记者和编辑不会抗议excel抢了自己统计信息的工作,所以也不会反对AI软件抢了画师的工作。
但是AI制造的虚假信息干扰了媒体真实性,这种现象属于严重破坏比赛规则,是以破坏真实性的方式影响所有人的利益,所以必须反对。如果不控制宗教和戏剧内容进入媒体赛道,最终必然是“爽”赛道上的内容吞并“不爽”赛道,最后文化市场上只剩下让人“爽”的信息。
对于当代社会来说,媒体是神经系统,失控的文化市场就像神经系统失去了痛觉,只传递让人舒服的感受,结果必然是社会感受不到受伤流血,不会主动包扎伤口,最后整个社会可能因为一个小伤口跨掉。
至于说我为什么看重AI制图技术对人类社会的冲击,这是我参考历史经验中做出的判断。从人类历史来看,影响文化和心理的技术,和直接改造物质世界的技术同重要。中国古代的“四大发明”,文化产品占了两种,这大致说明了文化产品对历史的影响比例。
人类历史上还有一些技术进步,本身属于物质领域,但能跨界作用到人类的精神领域,扭曲人类对现实的看法,比如说酒精、毒品。这一类产品在每个社会都要被严密控制。如果产品效果比较强,比如说吗啡一类的强力麻醉药,国家根本不允许普通人拥有或使用。如果效果比较弱,比如说酒精,国家可以允许市场销售,但会严格控制使用范围。比如说如果你今天要开车,要操作机器,要办理公务,法律和单位内部的规范都不允许你喝酒。
现在AI作图技术进步,在性质上类似于印刷术冲击人类社会,在效果上类似于酒精对驾驶员的影响。所以我希望国家尽快建立文化领域的法规体系,用完善的新闻媒体法律限制非真实内容的市场空间,顺便也就限制了AI图片的使用范围。这件事不赶快推进,中国社会随时可能会被一群翟山鹰式的人物裹挟,做出不理智的决策。所以我在AI绘图技术第一次影响舆论场的时候就要提出警告,希望将来的中国社会不会掉进虚假媒体内容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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