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2022年10月11日星期二,欢迎收看496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9月23日,教育部网站答复人大代表,回复了“关于增强文化自信、增加中国文化内容教学改革和降低英语教学比重的建议”
教育部表示:目前国内中小学外语课时占比6%-8%,明显低于语文、数学、体育、艺术等学科。同时,根据《普通高中课程方案(2017年版 2020 年修订)》,普通高中外语必修学分课时比例约占必修总学分课时的7%。外语课时明显低于语文、数学、体育、艺术等学科。所以外语教学课时不宜再有明显降低。
督工,你怎么评价这个新闻?
我赞同教育部的结论,应该保持英语教育力度,但论证逻辑还需要补充。
从标题看,这位人大代表认为“增强文化自信”和保持“英语教学比重”相互冲突。这个判断是不符合唯物主义原则的,因为唯物主义历史观认为文化是皮毛,经济和科技才是基础。有了强大的经济和科技,文化主导权才能向中国转移。在2022年的今天,英语在经济和科技领域的渗透率达到了历史最高点,甚至超出了19世纪英国霸权时代,中国想在文化领域赶超美国,第一步必然是掌握英语,发展科技和经济。
现在的人大代表平均年龄是55岁左右,他们读中学是80年代中期,读大学是80年代后期,接触到的外国成熟技术大多数是六七十年代发明的。这一阶段的科技交流语言的确还可以说多元化。根据1970年的统计,英语论文占国际论文杂志发表量的54.2%,俄语21.7%,德语7.4%,法语4.8%,日语占3.7%。
接下来十几年,美国赢得冷战胜利,还发起了信息产业革命,英语在国际学术交流中的比例越来越大。2000年的时候,英语占了论文总数的82.1%,俄语下降到了2.9%,德语只剩下1%,法语0.4%,不懂英语已经没法开国际会议了。
最近10年的数据更恐怖,现在98%的自然科学引文索引用英语,第二位的德语占0.6%,其他语言用中考化学题的说法,属于“杂质”。
就算到了社会科学领域,也有96%的引文索引是英语。
这说明,现在英语的影响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传统的英美世界体系,任何严肃研究都不可能绕过英语工具。自从人类走出非洲以来,从来没有任何一种语言的地位能接近21世纪的英语。
早在人大代表关注英语教学问题之前,中国科技界早就主动融入了英语科研交流体系,2013年到2019年,中国境内的自然科学论文,中文索引比例一直在下降,而英语索引比例稳定,大多数严肃论文都要到英文刊物发表。2019年的时候,英语SCI已经是中文的120倍。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中国科技研究水平的下降。2016年,中国发表的论文总量占全世界的18.6%,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而在索引语言上还保留了一点存在感的俄罗斯,2016年只占据2.6%的学术论文发表量,勉强高于加拿大和巴西。
我们都知道中国论文的质量不怎么样,但数量总会堆积出精品,当年美国也是这样超过英国的。过去10年,在英语科技生态支持下,中国科技能力爆炸,产业顺利升级,而且还在从现有英文科技资料不断吸收成熟技术。很难想象中国抛弃英文工具,还能保持现有发展速度。
在科研和商业工具带动下,英语也主导了国际文化交流。目前全球web端口每天产出的内容,61%是英语内容,第二位是俄语,占5.5%,第三位西班牙语4%,汉语只有1.7%。
web端口并不是互联网的全部。简体中文互联网现在主要靠手机产生内容,很多信息集中在APP里面,并没有被纳入统计。
但是,汉语文化产品没有被纳入统计,本身就是问题。移动互联网产生的信息已经有片段化的缺点了,还被各个APP截流在内部,很难通过搜索引擎分享,对另一个App的人群处于隐身状态。这就意味着中文内容被割裂在一个个信息孤岛,并没有真正的“互联”,做不到相互碰撞,产生文化创意。那些在可搜索网页上交换信息,用键盘和大屏幕输出内容的人,才是文化产业的核心。
这方面简体中文互联网明显落后了,产生的有效信息明显低于中国的人口比例,更低于中国经济占世界的比例。以我们发展其他产业的经验,文化产业也绝对不可能通过自我封闭来获得发展,只有让普通人能积极吸取英语世界文化的先进部分,汉语文化才有赶超的可能性。哪怕只是为了普通中学生能看看英文新闻,英语教育的强度也不应该再降低了。
这次关于英语教学的讨论,还有很多人建议降低英语教学难度,减轻学生负担。和中国比较,其他非英语国家的英语教学难度怎么样?
考虑英语教育的难度,必须要考虑到基础语言环境。很多欧洲国家,儿童的母语也是字母文字,而且很大程度上和英语还是同源的,无论是学书写还是背单词,都相对容易。所以,适合拿来和中国做比较的外语教学环境,应该是日韩两国的普通学校。
我英语学的很差,没资格直接评价教学问题,但是我的同事帮我找到了日韩的英语考卷,可以给各位观众做参考。
首先是2020年日本大学入试中心考试的英语题目,前三个选择题,是找出发音不同的划线字母。
接下来的题,是选出第一重音位置不同的单词。
后面是中国学生熟悉的完形填空、阅读理解。
连我这个英语学渣都不觉得有明显难度,办公室其他同事更是轻松应付,普遍认为日本考卷的难度不会超过中国高考。
接下来可以看2021年的韩国高考英语试卷。很明显难度提高了一个档次,无论是阅读理解还是选择题,都不是一眼能下结论的,综合评价应该是超过中国高考。
但我们还要考虑一个问题,就是到底是韩国英语教学难度超过中日,还是韩国考卷的所有科目都比中日两国更难。所以我又请办公室里懂日语、韩语的同事帮忙,大致研究了一下日韩两国同级别考试难度。结论是,包括英语在内,中国和韩国统一考卷的难度普遍高于日本。原因可能是日本之前的工业历史更长,积累了足够多的优秀大学,教学资源相对充足;现在日本更早进入了少子化人口收缩期,学生相对稀缺,高等教育必须贯彻“有教无类”原则,不需要用太多的难题做筛选。
但是,日本的教育和选拔体系有明显分层,如果想进入东京大学和京都大学这一层次的学校,仅有优秀的全国统考成绩是不够的,还要通过大学自主命题考试,难度会比统考高一个档次,提供了额外的筛选。
到了精英教育层次,日本对英语的重视程度明显提高,无论是官方还是私人都积极鼓励学习英语。比如安倍晋三曾经去美国留学过,2015年还曾经用英语在美国国会发表了演讲。从2015年开始,日本公务员考试会把托福、雅思成绩作为参考指标,英语优秀的可以直接加25分,优先入选重要职位。相比之下,中国类似层级的的英语教育不能说难度大。
在之前的节目当中,我反复介绍过过去十几年的世界经济格局,西方传统发达国家除了美国,经济都处于停滞状态。全世界的生产性经济增量集中在三个国家、四个地方:中国大陆、美国、韩国、台湾省。
从产业结构看,中、韩两国经济快速增长的主要原因,就是更深地卷入了世界贸易,更积极地利用了美国发动的信息革命。而这些贸易和技术交流,都是以英语作媒介的。中国和韩国在义务教育阶段迫使全民学英语,也许对部分学生来说是浪费,但降低了其他学生参与新兴产业的门槛,增强了中国产品对全世界的辐射能力,所以我们能成为世界性经济大国。以至于某些人大代表敢于设想在文化上挑战英语霸权。
就目前来看,中国发展经济最好的方向,还是把过去十几年的路走好,继续发展新兴产业,继续发展国际贸易,所以英语教学力度不能减弱。如果强行在义务教育阶段压缩英语比例,结果必然是像日本那样,优秀大学和企业在统一考试之外,另设一套考核体系,强调英语能力。而普通家庭为了应付这些额外考核,还是要雇佣家庭教师培训英语,这不应该是中国教育改革的方向。
上海电气7月28日公告,印度孟买高等法院近日驳回了莎圣电力公司(Sasan Power)的诉求。之前莎圣电力同时起诉了信实公司和上海电气,要求联合赔偿损失,换算成人民币是21.33亿元。但莎圣电力又是信实集团的下属企业,实际上是向中国企业索赔。
同时上海电气公司指出,在电力项目投入商业运营多年后,信实基建英国公司仍拖欠设备款及其他相关费用,所以上海电器在2019年12月已经向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提交了仲裁申请,要求信实基建支付1.35亿美元。
https://www.hxny.com/nd-59725-0-80.html
中印企业都认为对方欠自己的钱,这个合同是怎么一回事?
这里出现的信实公司也算是我们的老朋友了。睡前消息115期我们就介绍过安巴尼兄弟发家过程。2005年6月两兄弟分家后,弟弟安尼尔·安巴尼(Anil Ambani)控制信实集团(Reliance Anil Dhirubhai Ambani Group),在几乎所有领域收购和扩张,目前主业包括金融服务、建筑、娱乐、电力、医疗保健、制造业、国防、航空和运输服务。
这个莎圣电力工程位于中央邦,是一个坑口发电站,给煤矿配套了6 × 660 兆瓦超临界燃煤电站,属于印度中央政府规划的四个超大型电力基地之一。2007 年 8 月,信实电力中标了政府项目,上海电气是设备供应商。
上海电气提供了莎圣电站所使用的锅炉、汽轮机和发电机,总价13.11亿美元。现在上海电气向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提交的诉求,是让信实电力支付至少1.35美元设备款及其他相关应付款项,差不多占合同金额的10%。按惯例来说,这就是作为设备调试和后续维护的尾款,信实公司不想付了。
发电厂是要使用几十年的,信实电力不给尾款,中国企业拒绝提供维护保养服务怎么办?
表 1. Sasan Ultra Mega Power Plant 的主要设备供应商
作为富可敌国的企业,信实集团本来不会在乎一两亿美元。但是,现在信实集团真的没钱了,只能找各种理由拖欠。
信实电力和信实基建都是印度的上市公司,年报显示,目前账上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分别是417亿和87亿卢比,合在一块才6亿美元。同时两家企业都是亏损状态,过去一年分别亏了60亿和6.6亿卢比。
不仅是具体负责的子公司没钱,整个信实集团都资金紧张。睡前消息115期我们就介绍过信实集团旗下的信实通讯也欠着中资银行7.17亿美元不还。最新消息是中国国家开发银行、中国进出口银行联合给印度财政部长发函,要求干预债务问题。
https://cn.investing.com/equities/reliance-power
现在中国企业拿不到尾款,肯定要停止维护设备,信实电力只能换一家企业,再透支企业信用,要求对方先提供服务,慢慢付款。比如说西门子、阿尔斯通都能满足需求。中国的其他企业比如华电运营或者深圳德圣,大唐集团没准也会低价接个单。
http://www.ccin.com.cn/detail/6564299f95a330a9dde1b779d4925bcb
不过,以印度企业的习惯,将来要是财务状况缓解了,想要新开发电站项目。完全可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悄悄把尾款给上海电气,寻求继续合作。
信实电力的财务状况有缓解的趋势吗?
不太乐观。信实电力手上的项目都不赚钱,要扭亏为盈只能依靠银行贷款新建电站。它的官网显示,目前正在运行的电站,燃煤、光伏、风电加到一起只有6个。莎圣电站的6 × 660 兆瓦超临界燃煤机组,还是最拿得出手的项目。其他11个电力项目还在建造或者PPT阶段。
2012 年 3 月,当时印度主计长兼审计长 (CAG) 的一份调查报告草案显示,政府在没有透明竞标的情况下向私营公司分配煤炭开采许可证,损失了330 亿美元。到 2014 年 8 月,印度最高法院裁定,从 1993 年到 2011年内,至少有 214处煤炭区块违法分配。这导致印度煤炭部成立专门机构审查煤矿分配的过程,收回了大约80个煤田和42 个银行担保。其中包括 2006年分配给莎圣电力的查特拉萨尔煤田。
同样是2014年,印度人民党赢得大选。之后信实电力的发展就进入了低潮期,基本可以认定,信实集团和人民党政府的关系不好,不太可能再靠印度国有银行的贷款上新项目了。目前信实集团倒是有几个水电站项目已经拿到环评批复,但是地点选在印占中国领土,肯定也指望不上中资银行或者亚洲开发银行的贷款。
在人民党打击信实集团的过程中,印度出现了新的财阀集团。9月18日,彭博全球亿万富豪实时排行榜显示,高塔姆·阿达尼个人资产1470亿美元,相当于5个马云,仅次于特斯拉,成为全球第二大富豪。他控制的阿达尼集团市值也达到 2650 亿美元,压倒了信实工业,也压倒了传统的塔塔集团,成为印度最大的企业。而根据同一个榜单,印度前首富、信实工业集团董事长穆克什·安巴尼已经掉出了前十名。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42575639417636092
新兴起的阿达尼集团也是从进出口贸易起家,1990年拿下阿达尼家乡最大的港口蒙德拉港,现在业务逐步扩展到机场、数据中心、水泥、可再生能源行业。
来自古吉拉特邦高塔姆·阿达尼是莫迪和人民党的坚定支持者,亲密度远远超过了信实集团。莫迪当选之后,就是乘坐阿达尼的私人飞机从古吉拉特邦飞往新德里上任。莫迪政府给阿达尼提供了大量政府基础设施项目,甚至修改规则方便阿达尼集团中标。2018 年印度政府批准六个机场私有化经营,第一次允许在该领域没有任何经验的公司参加竞争。最终阿达尼集团拿到了全部六个机场的50 年租约。
阿达尼提出的最重要口号是“国家建设”,他经常在公开场合发表言论,说自己要帮助印度实现能源安全。现在阿达尼集团已经是印度最大的私营煤矿公司、最大的私营电力生产商、第二大水泥制造商。而且阿达尼集团几乎垄断了印度煤炭的进口贸易,市场份额超过三分之一。
2022年以来,印度遇到极端高温、干旱,用电量剧增,煤炭需求大幅增长,价格从50美元一吨飙升到400美元。阿达尼今年前8个月赚了610亿美元,相当于自己2020年资产的十倍。
阿达尼集团在煤炭、电力方面发财,信实电力的日子就肯定不好过。在2010年上海电气与信实集团举行超大电厂项目合同签字仪式。卖给印度36台660MW超临界火力发电机组,合同金额82.9亿美元。但是因为征地延误以及印度尼西亚改变煤炭出口政策,这三处电站项目都没有推进,只有莎圣电站项目最终落实。
信实电力可能已经评估了印度近期的政治发展趋势,预期最近几年都拿不到新的电力项目,不需要再买中国设备,所以不愿意支付上海电气尾款,节约流动资金应付国内竞争。
这么看,印度前首富的信用也不怎么样,当初上海电气为什么要到印度搞工程?是因为印度人给的价格高吗?
从前面介绍的打包价格来看,印度方面买设备的价格并不优惠,而且中国金融体系也给印度提供了优惠贷款。
2010 年,莎圣电站项目估计需要45 亿美元, 30%是股权融资,70%靠贷款。31.6 亿美元的贷款由印度银行、美国进出口银行和中国银行财团联合提供。
中国银行财团包括中国银行、国家开发银行和进出口银行,提供了总计10亿美元,还款期限13年的长期贷款。同期国开行向信实通讯提供的19.3亿美元是10年期5%利率,远低于印度银行12%的平均利率。可以推测,信实电力拿到的中国贷款,也是相对低息。上海电气参与项目可能是低息贷款的交换条件之一。
当时国开行行长蒋超良解释过自己的理由,说金融危机为中国金融机构开展“走出去”业务提供了难得的机遇。国开行向国外企业发放贷款,一方面支持我国企业获得境外稳定的能源和资源供应,另一方面带动国产大型成套设备出口、工程承包和劳务输出,实现以贷款换资源、换市场。
印度出口的资源不算多,中国提供贷款,又冒着风险卖设备,主要获得的好处是稳定的订单。因为资源供应和政策调整,中国国内的电力设备订货经常有大起大落,这些外部订单可以让电力设备产业平稳生产,不至于在低谷期解雇工人,关闭工厂。印度项目可以不赚钱,但只要能平息国内市场的波动,也算发挥了正面作用。只是印度国内政治局势变动的风险超出预料,新首富快速吸走了前首富的流动资金,所以上海电气公司很可能要亏掉尾款。
当然这对印度来说也不是好事,因为无论是新首富还是前首富,只要他们的财富依赖于政商关系,就会共同分摊各个项目拖欠尾款的信誉损失。将来要用更高的利息获取贷款,更多的预付费用来换取交货。
更进一步说,印度大企业只要和政治领导人搞好关系,就能快速拿项目,肯定也不会积极改善生产效率。在政治领导人支持下,印度大企业习惯了掀桌子修改规则发财,就不会想着在现有规则下正常经营。所以印度本土企业和外国企业打交道也总想着赖账,卖掉长期信誉换短期的好处。这样的企业在本土可以发财,真进入国际竞争的时候,永远走不出南亚经济圈。
最后,我们可以确信,上海电气这种闹心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因为2021年9月21日,中国国家领导人在七十六届联合国大会上发表演讲,标题是《坚定信心 共克时艰 共建更加美好的世界》。这篇讲稿有一个重要承诺,中国未来将大力支持发展中国家能源绿色低碳发展,不再新建境外煤电项目。所以,就算信实电力有朝一日咸鱼翻身,在国大党或者人民党政府支持下拿到更多的煤矿,要扩建电厂,中国银行和中国电力设备企业也不会再去寻求合作。对于上海电气来说,当务之急是把尾款拿到手,或者是干脆切断关系,等印度的电厂自己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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