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2024年12月17日星期二，欢迎收看第842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最近几年，文科就业都是大问题，企业提供不了足够多的对口岗位，很多名校文科生都去考编了。
在刚刚结束的2025年公务员国考中，二百五十九万人参加考试，比去年又多了三十三万。泛文科专业的考公意愿最强，比如说法学、汉语言文学、会计学、经济学、政治学，还有行政学。督工，你一贯不太赞成年轻人集体考编制，但就业难是客观现实，你对文科就业有什么建议吗？
根据中国年鉴，中国已经有十九个省级单位进入了老龄化阶段。同时，新生儿数量剧烈下降，小城镇纷纷关闭过剩的中小学。大城市利用幼儿园完善的安全设施，把招不到学生的幼儿园改成养老院。老人消费或者说银发经济成为现在的就业热点。
对于文科专业的毕业生，我推荐看一看中国新闻周刊11月25日的专题报道，标题是为老人代写回忆录年入六位数，请静静帮我读一段：
私人定制回忆录，一本赚六万，为老人代写回忆录年入六位数。今年以来，为老人代写回忆录的经验分享帖在小红书抖音等平台流行开来。
根据传主的支付能力，回忆录的体量可大可小，但基本在三万字以上，按照每万字五千元到六千元的收费标准，一部回忆录的价格在一万元到八万元之间。在刚刚萌发的市场中，能够提供这种新兴服务的主体是多样的。有初具规模的公司，有员工人数在十人以内的工作室和小团队，还有焦急寻找副业或经济来源的兼职写手、自由职业者。截至2023年底，全国六十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为2.96亿人，占总人口的21.1%。“银发经济”的蓝海中代写回忆录能成为新风口吗？
其他的官方媒体跟进话题，对回忆录产业给出了正面的评价。浙江日报的标题是《“凡人”正史，我替你写》，光明网的标题是《老人要给自己写回忆录，普通人想为自己留下“史诗”》。如果文科毕业生找不到合适的传统岗位，或许可以考虑加入类似的团队，帮普通人去写回忆录。
写回忆录是利用老人的怀旧情绪。这会是一个长久的生意吗？
会的。首先老人的不断增加，其次，我相信越来越多的人要表达自己，因为有越来越多的人卷入现代生活了。且回忆录核心价值是表达自己生活的独特性，这个独特性是相对同一代人的不同，也是相对祖辈的不同。普通人的生活彼此区别大，普通人的生活和祖辈不一样，这是两个新现象，都是卷入现代生活的结果。泡在水里的鱼不一定能够感受到身边的水，所以不需要记录水位的变化。大多数古人虽然身处历史之中，但是并不参与历史的变化，不存在个人的历史，所以也不需要回忆录。
设想你是一个古代的普通农民，一辈子没有遇到大的灾难，就是守住了祖产，好好经营，接受祖辈的农民价值观再传到下一代。那他的生活和祖先一致、和同辈人一致，的确不需要回忆录，只需要在族谱上加一个名字，精神上就算达到了圆满。除非他考中科举或者当了将军，改变了自己在传统社会的地位，族谱上要单开一页。甚至是重新开创一个家族、一块领地，这就需要立传了。中国的二十四史主体内容就是这种人的5000多份列传。2000年，才有5000多人列传，官方就承担了全部的写作任务，就算有一些民间传记，也和普通人没关系，很难成为一个吸引普通学生的产业。
最近几十年。中国社会在物质上基本实现了现代化。这带来两个效果：职业分化、个人解放。职业分化是增加个人选择，一个人就算不改变自己的社会等级，也可能拥有复杂的生活经历，不能用别人的生活来概括自己。个人解放，就是不需要按照别人规定好的方式去生活，可以做选择。选择带来的不全是幸福，但是几十年后回头看，无论是得到的成就还是事后的遗憾，都构成了人的表达需求。其中一部分人能把自己的感受表达出来，但还有一批人，有丰富的体验，但是缺乏整理和表达能力，他们的总量远远超过了古代的上层社会。所以写回忆录能够在2024年成为一个新产业。
未来的中国，有三个可以预见的趋势。第一是卷入现代化社会的人越来越多，从几十年的时间尺度来看，大多数人都有精彩的见闻，都能感受到时代的变化。普通人已经开始感受到自己的生活是历史的一部分。第二个趋势是熟人社会继续解体，普通人缺乏倾听者。普通人可能平时觉得生活平淡，退休之后回顾一生会发现攒了很多故事没人可说。第三个趋势，因为新媒体和短视频普及太快，现在普通人写作能力的提升要慢于大学教育的普及速度。我做了十几年媒体了，招聘、面试过几百人，其中一个必备的条件就是要把最近写的文章给我看看。不要课程论文，不要你的工作成果，就要看你个人主动想表达的内容。这个要求难住了很多人，其中学新闻传播、学中文的尤其多。我现在可以断言，绝大多数中国人写作能力的高峰期，就是中考和高考结束后的那一刻，之后再也没主动写过500字以上的东西。前两年，杭州民办小学招生，有个小学要求家长现场写一篇作文，难住了很多父母。这三个趋势每一个都利好回忆录写作市场。所以我建议，文科生在积攒几年社会经验之后，可以来试试这一行。
最近几周的报道都提到回忆录产业大规模使用AI写作。很多新入行的年轻人发现被AI抢走了订单，收入明显降低。新周刊的报道标题是《靠代写回忆录赚钱的年轻人，被AI卷哭了》。督工，你怎么评价AI写的回忆录？
十年之前AI还没有热起来的时候，就有人跑到我的老单位去推销AI工具，说可以帮我们写新闻，快速处理内容，老板有点兴趣。但是管IT技术的同事表示，和媒体内容相比，计算机代码肯定更标准化更套路，而且读者对文章的需求更情感化。所以AI如果真的能够帮我们人类去写一点东西，替代几个岗位，肯定是从我们写代码开始啊。如果写代码的还没下岗，那就不要急着用AI去替代编辑和记者，否则读者肯定会一眼就看出来。十年过去了，我很佩服我同事的判断。
AI的应用确实越来越广泛了，但首先还是节约程序员的工作，如果一定要用AI写文章，用来编造体制内的套话，去应付上级的官僚主义程序，那问题不大。如果用来应付真正的读者，受过初中教育的人就不难一眼看出来。所以现在的AI在回忆录产业必然是一个低端工具，只能提供有限的辅助和速记功能，如果有人真的被AI卷掉了，说明他在回忆录市场上也是最低端的工具，最多能够帮别人记一点流水账。这种人当然也有点用处，可以给老人当一个倾听者，当一个记录者，但是不能当作者。他这种人最大的竞争对手是录音机，而不是AI。他说自己被AI淘汰掉，那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那给同一个人写回忆录人和AI的作品有什么明显区别？
别人需要我们写回忆录，并不仅仅是狭义的写，最关键的工作是对经历的选择和整合，是挖掘对方的潜意识。当事人看自己的回忆录，不仅有真实感，还应该有共鸣和感慨。要承认作者找到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比如说某个人讲述自己年轻时候外出赚钱的经历，如果有十件类似的生意，也许都赚了不少钱，但如果模式差不多，就不应该平等的去占用篇幅，选出其中最典型的一两个去介绍其他的记一下区别就可以了。但如果这个老人每次介绍自己赚钱的时候，都提到自己赚了钱，先去买某个小东西奖励一下自己。这个小东西可能就是人生记忆的要点，代表了他年轻时候最珍惜或者最渴望的东西。赚钱的事情这时候就可以放在一边了，要通过提问沿着这条线索往下挖，找到他自己可能忽略的重要人生节点，找出他的执念。举个例子啊，余华的小说许三观卖血记花了大量的篇幅去讲述主角，每次卖血之后去吃猪肝，这份猪肝就是人生的钥匙。
要承认作者找到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比如说某个人讲述自己年轻时候外出赚钱的经历，如果有十件类似的生意，也许都赚了不少钱，但如果模式差不多，就不应该平等的去占用篇幅，选出其中最典型的一两个去介绍其他的记一下区别就可以了。但如果这个老人每次介绍自己赚钱的时候，都提到自己赚了钱，先去买某个小东西奖励一下自己。这个小东西可能就是人生记忆的要点，代表了他年轻时候最珍惜或者最渴望的东西。赚钱的事情这时候就可以放在一边了，要通过提问沿着这条线索往下挖，找到他自己可能忽略的重要人生节点，找出他的执念。举个例子啊，余华的小说许三观卖血记花了大量的篇幅去讲述主角，每次卖血之后去吃猪肝，这份猪肝就是人生的钥匙。
我每天都要制作新闻列表，所以我看了大量的AI作品。和人类作品相比，当前AI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能透过表面上的宏大叙事给出核心价值。AI写的东西往往两极分化，第一种是形容词多、头衔多，像过去的套路化评书一样，讲一个空洞的大故事。另一种AI写法是企图扭转前面的印象，堆砌了一大堆过于具体的情节，造一些离奇的小故事，结果细节多到变成了流水账，情节离奇到荒谬，也能一眼看穿。如果有写回忆录的人要怕2024年的AI，那说明他也是借着写回忆录的名义来骗钱的。
在某些人均退休金高的城市，回忆录产业规模足够大，已经产生了自己的二级产业，教人写回忆录的培训班，有公益性的，也有商业性的。督工，你怎么评价培训效果？
从透露出来的资料看，这些培训班主要是教套路的，按照时间或者按照领域把老人的人生拆解成不同的部分，对不同部分提出模式化的问题，再把回答组合起来变成一本书。这种套路还是用人去模拟AI作为搜集材料的方式，可以真用来给我给亲人写回忆录，我不会满意的。
督工，如果让你来帮别人写回忆录，你会关注哪些内容？
写回忆录就是通过专访做深度报道，是媒体工作的一部分，如果我去写，一定先问采访人的职业、年龄、活动地区，然后去查行业的相关资料，看地方志和年鉴，对他的生活空间有初步了解，然后再去采访。他讲述的每一个重要事件，我要反过来联系社会背景，给出一个超越个人描述的解释，然后双线叙事，把背景和个人故事放到一起来看，这样才能写出本人也爱看的回忆录。
比如说也许某个人的某件事是重大历史事件的一部分，但是他自己是不知道的。我舅舅给我讲过的年轻的时候出门当临时工，看了一场军事演习的故事，我查资料之后才发现他大概率参与了1981年的华北大演习。在最后阶段，他和国家领导人在同一列山脉上看了演习的全景。
又比如说我妈妈是1952年出生，记忆中童年有一大批解放军路过家乡，带来了外部世界的信息。在和各种资料对照之后，这批解放军就是1958年从朝鲜撤军返回驻地的志愿军。
我问过我父亲说第一次感受到现代社会是什么时候，他说，在六十年代初的某一年，他发现邻居的手推车换成了橡胶的轮胎，和之前的木轮子相比，省了一半的力气。这对应的是1960年兰州合成橡胶厂投产，给中国这个温带国家提供了民用橡胶产品。
甚至神话故事也能找到现实的依据。我奶奶一直坚持相信世界上有龙，原因是她小时候见过江湖马戏团展示的龙骨，这实际上是1934年营口市一头搁浅的鲸鱼，一部分骨架被带出来巡回展示骗钱。
有了这些外部资料，我和家人聊天，气氛会更热闹一些。
如果我帮他们写回忆录，肯定也不是纯粹的帮他们做记录，而是用讨论的方式选出最有价值的信息。另外，现在交通方便了，也有无人机能够提供新鲜的视角。
根据老人的口述回忆，我作为一个媒体人，完全可以替老人去回顾去俯瞰现场，丰富他的记忆。不要说别人，就是我自己长大之后回去看自己生活过的地方，都发现了很多当年没有意识到的东西。某些建筑和场地的尺寸，现场来看和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某些当年以为完全不相关的地方在卫星照片俯瞰下来居然是连在一起的。只是我当年是从不同的角度进去的。这些现场调查出来的差异，可以补充记忆的不足，丰富一件事的多个侧面，最起码可以探讨我当年为什么会产生错觉，是视角问题还是关注点不一样。
现在B站有几个ID就在做类似的事情，比如说我关注的海豚的旅行，白小强他们就喜欢跑废弃城市和三线工厂，第一视角和无人机的航拍结合，带回了很多人的记忆。东莞现在有个民间的摄影师战友兵，用二十年时间拍了160万张照片，记录了沿海工业的几十年兴衰，拍摄了很多已经被新一代企业覆盖的工厂。很多人年轻的时候出来打工，老年回到家乡，看到他这些照片，才发现自己经历了多少历史变化。现在已经是新媒体时代了，老年人也喜欢看视频，也希望能够从视觉上还原自己的记忆。如果制作回忆录只局限在写，那就太狭隘了。
也许有很多中国人产生了表达欲望，但回忆录多了，不可能每一本都有足够的读者。大多数回忆录可能写出来，也不会有人去看。那从社会的角度来说，这有意义吗？
考古学发现，几万年前的原始人在生活上和动物区别不大，但是在文化上开始懂得举行葬礼了，他们在特定的地点用特定的装饰品处理先辈的遗体。这说明原始人开始认识到人类社会和自然秩序是有区别的。如果一个人脱离了人类社会，回到自然秩序，那就要在文化上做一个标记，一个给活着人看的标记。
自从第一次做文化标记开始，人类就具备了宗教和历史概念，开始主动塑造一种和动物不一样的生活。所以一般认为人类文明的起点是葬礼仪式。葬礼仪式发展到今天，物质上的表现就是丧葬产业。文化上的表现就是写回忆录。但是两个产业的规模显然是不相称的。现在中国每年死亡人数1100万，丧葬产业的产值是三千亿到四千亿元，这还不算自家预留墓地陪葬和其他纪念用品的投入，这么大的投入，我们留下什么呢？无非是一大批几十年之后要续费的墓地，没人续费，那就拆掉，除了浪费水泥之外毫无价值。
相比之下，回忆录产业可以留下信息量极大的文化遗产，可以用电子化的方式长期保存，成为人类的永久财富。我相信，经过这一波房地产周期之后，未来中国人不会太执着于物质上的葬礼了，新一代人会买更少的墓地，抛弃很多宗教仪式，改成多写一些回忆录，哪怕回忆录的产业规模只达到现在丧葬产业的1/3，那也是一千亿的服务业产值，至少雇佣几十万人。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很有潜力的产业。
至于说对社会的用途，现在社会对普通人生活的记录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最近几年，中国文化圈都关注新整理出来的杜凤之日记，一本清朝县官的生活流水账，我和工作室的穆好古同学聊天说，这本日记不是因为是古代作品才火起来的，如果有个当代的县长，几十年如一日像他这样写日记，把自己所有的行为意图都记下来，所有的出入账目都记下来，对所有人的评价都写出来，同样能火。很可惜，当代社会没有这样的东西。所以从社会学研究的角度来说，回忆录很重要。
如果一定要说经济价值，我回顾一下574期节目，当时我提到中文AI发展的一个瓶颈就是可靠的中文训练材料太少了。中国互联网在快速消灭普通人的真实写作，鼓励虚拟故事和狗血段子去占据存储空间，这样中文很容易把自己掐死，在未来加强英语的霸权地位。真实可靠的中文言论和导弹芯片石油人口一样，是中国经济竞争力的来源，可以直接决定产业革命的效率，影响国家的生死存亡。到了这个时候我觉得无论是知识保留中国文化内核的人，还是知识文化革命的人都应该放下争论，达成一个基本共识，就是必须让中国互联网文化繁荣起来，让人民好好说话，给中国的AI中国的经济乃至于中国文化留一条活路。对于这1.5%中文网页的质量评价，有智商且有良心的中国人都不会乐观的。美国有维基，我们有百度百科，美国有Reddit，我们有贴吧和只剩下一口气的天涯，而且每年要把自己剩下的优秀内容选出来，随机屠杀一半。至于说微信公众号上的东西良莠不齐不说，连搜索生态都是封闭的，其他公司的AI不能随便搜索利用，最后我们只剩下知乎还有点优秀数据了，但他们先是被管理员屏蔽，然后被知乎的运营团队用自己制造的严选狗血故事污染，实在不好意思送给AI去学习。
过去一年我过去常看的几个网站，天涯死透了，人人网跟着死了，抽屉网关闭了。知乎大多数话题之下，官方推荐的严选造假故事越来越多，这种东西用来训练AI也许有意外效果，但是价值肯定比不上真实的故事，尤其比不上普通人的回忆录。所以虽然我不看好现在的AI去写回忆录，但是我很看好真实回忆录，对AI反过来做训练。
如果我们希望AI能够吸取越来越多的人生智慧，替我们做更可靠的事情，就应该鼓励回忆录产业，甚至可以考虑国家去补贴发展回忆录产业。按现在的标准，退休干部死亡之后，国家发放几千元的丧葬金，另外有超过二十个月的退休金做抚恤，退休职工去世也至少有相当于九个月收入的抚恤金，如果其中能够拿出一个月的退休金当做回忆录补贴，可以按照一比一的比例用于回忆录产业，可能就是对中文AI最好的一笔政府投资了。
如果你不信，我建议你去看看美国网站Reddit定位类似于中国曾经的百度贴吧，每天活动用户一亿，主要的服务就是提供一个自由讨论空间，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喜欢别人说的，让你自己成立一个小圈子去说。2024年Reddit办成了两件大事，上市和首次盈利支撑盈利的收入增量就来自于AI授权，它允许AI公司利用Reddit上的人类对话训练自己的数据库。如果我们能够每年给几百万老人认真做点回忆录，可以秒杀Reddit那点内容了。
当然写出来的东西要公开，要上网才能卖钱，才能促进中文AI产业的发展。所以这里还有个出版和传播问题。老观众可能记得曾经有一位我采访过的老志愿军写出了回忆录，因为审查不能发表到我的节目上，求助这件事的后续是得到了某些体制内朋友的关注，但并没有顺利解决。现在的回忆录产业也有类似的障碍，写出来没问题，自己小规模印刷没有问题，但是上网和出版是大问题，最后往往只能变成几本非常容易损坏的纸质文件，隔一代人可能又当废纸扔掉。
每个人的回忆录都会从不同的视角描述历史，写出来不一定是真相，但必然包含了很多有价值的信息。用现行的审查标准去限制，很有可能大多数都不能进入公开的数据库，但如果相互比对的话，可以让我们无限接近真相，重建历史。所以我希望国家能够把普通人的记忆当一回事，对回忆录的传播宽容一点，让普通中国人的精神遗产能够在AI时代也传递给后人。
睡前消息544期，标题是《评价社会化抚养，先给父母写自传》。
当时我说推行社会化抚养的一个理由是中国一半以上的家庭没有什么文化传承，父母很难用平等的方式和子女去分享人生故事，子女也没有能力给父母的人生写一部传记，甚至连编年史都写不出来。但这也不是中国人的错误，而是历史的惯性。在传统社会，只有贵族官僚家庭才需要历史传承，普通人的家庭从来就不具备类似功能。现代社会了，普通人也需要文化生活，所以我们需要社会化抚养，在文化上越过家庭，向年轻人传递历史感。同时，教父母和子女平等交流，增强子女对父母人生的了解。效果上来看，社会化抚养反而是保护家庭文化，维护家庭的存在意义。
作为一个运气好的中国人，我和我的家庭在保存记忆方面是占了一点便宜的。我小时候和父母生活在一个几千人的国企矿区，这个矿区行政级别比较高，设置了专门的矿制办。在它最终破产之前出版了自己的历史记录。我现在拿着这本矿志可以看到很多熟悉的名字，熟悉的事件，把自己的个人记忆和群体记忆结合起来。后来我拍了旅游节目，我们生长的地方上一季还专门回到我生活的矿区，拍了一期节目，过几天我会分享给大家。这些记忆构成了我的人生观，让我感受到精神上的满足。但是大多数中国人还没有享受到类似的优越条件，所以我期待所有人都可能享受类似的精神产品。无论是个人还是某个群体，都应该想办法保存记忆，把回忆录分享给社会。
新中国是在毛泽东领导下成立的，毛泽东选集最重要的几篇短文，几十年前被称为老三篇，要求每个受过教育的人背诵，其中有一篇为人民服务，相信各位在自己的课本上也看到过。为人民服务是毛泽东在普通战士张思德葬礼上的演讲，也是对中国人葬礼仪式的指导。这里我复习最后一段，今后我们的队伍里不管死了谁，不管是炊事员是战士，只要他是做过一些有益的工作的，我们都要给他送葬开追悼会，这要成为一个制度，这个方法也要介绍到老百姓那里去，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使整个人民团结起来。
自古以来，只有贵族和官员可以得到墓志铭，普通劳动者和士兵去世，搞一点宗教活动，祝福来世，那就算死的体面了。不会有人去回顾他的成就和事迹。毛泽东为了带领中国进行现代化转型，宣布移风易俗，普通人也要办追悼会，要在追悼会上讲他一生的事迹，要让最基层的居民看到为人民服务的荣耀。按中国传统的说法，过去儒家社会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毛泽东给普通人开追悼会是礼下庶人做了颠覆性的改革。按照现代社会学的说法，毛泽东改革传统葬礼仪式是在没有历史的群体中创造历史，让普通人感受到自己是社会的主人。新中国的现代社会就是这么来的。
毛主席写为人民服务的时间是1944年，当时大多数人不识字，现代印刷设备还很稀缺，所以毛主席只能要求总结普通人的事迹，在葬礼上讲一讲就算了。现在的中国完全有能力保存每个人的人生记录，我们也应该把毛主席的革命精神再推进一步。所以我认为平民回忆录产业应该是朝阳产业，应该有十倍百倍的发展。再过一代人，我希望每个中国人在退休之后都能整理自己的回忆录，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父母的成长经历，每个人的葬礼都有亲朋好友讲述他的贡献，人生遇到问题去找AI提问，AI可以轻松的帮我搜索上一代人遇到类似情况的人生经验，提出一组典型的案例供我参考。这样的中国，才是一个有历史传承的中国和这些新技术条件下可能的文化传承相比，二十四史不过是24姓的家谱，对于具体生活的指导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了。期待我的观众能够投身新型的回忆录产业。
842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感谢各位观众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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