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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黛晨读】2025/02/08转发动态： 非洲一贯是工作室重点关注的领域，是观察人类社会演进的样本，这期印象深刻的一组数字，1970年，中国8亿人，非洲不到4亿人；现在中国14亿，而非洲已经15亿了。老马的预期比较悲观，如果没有外力的强力援助和干预，那可能只能靠马尔萨斯和马克沁了……
大家好，2025年2月7日星期五，欢迎收看860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春节假期结束了，大多数人在心态上刚刚进入2025年。但时间已经到了2月初，元旦到现在很多新闻被忽视了。督工，你认为过去一个多月，最重要的国际事件是什么？
大多数人可能还是关注乌克兰、巴勒斯坦的战争，可能还有人注意到残酷的苏丹内战，尼日利亚陆军被伊斯兰国武装偷袭，或者是哥伦比亚北部地方武装争夺毒品原料，相互打死上百人。但是从战线变动和长期影响来看，1月份最重要的国际事件发生在刚果（金），卢旺达支持的刚果反政府武装在刚果东部打败政府军，在月底第二次占领了大城市戈马。
横向对比一下，乌克兰的哈尔科夫距离国境几十公里，人口140万，少于戈马，开战之后一直在乌克兰手里。巴勒斯坦的加沙地带人口210万，略多于戈马，以色列占领之后又计划退出。而卢旺达控制近200万人口的戈马，明显有长期占领的意图，得到的关注度反而明显低于俄乌战争和巴以冲突，这个反差值得我们思考。
从整个非洲的人口分布图来看，刚果人口分布很不均衡，西部大西洋刚果河口附近是首都，中南部人口比较密集，东部靠近大湖区的地方更密集，其他地方人口稀少。
戈马就是东部人口密集区的中心，北基伍省首府和交通枢纽，有大型国际机场，周围的火山喷发给土壤提供肥料，附近的基伍湖水系提供了足够的水源，所以农业基础不错，能养活城区接近200万人口。从有限的视频资料看，戈马的楼房比例不低，一部分主干道已经铺上了水泥，2021年中国企业为戈马升级了自来水系统，计划是能覆盖半个城区。我对比自己的生活经验，戈马的城市面貌，接近于90年代初的中国内陆地级市。
联合国维和部队也把戈马当做刚果东部的基地，但似乎没做出任何有效干预。现在无论是刚果内部，还是其他国家，都找不到可能发起反攻的战略力量，这次占领可能是长期甚至永久性的。
名义上说，占领戈马的力量，是刚果的国内武装力量“M23运动”，没有经过激烈的巷战，就控制了整个戈马。社交媒体流传的照片和视频显示，M23的士兵在戈马机场升旗的时候，跑道上还停着没转移的政府军飞机。
M23武装最近的胜利不仅是夺取城市，还包括城市外围的歼灭战。1月24号进城之前，他们打死了政府军在北基伍省的最高指挥官，俘虏了大批政府军士兵，其中包括数百名东欧雇佣兵。自从1896年阿杜瓦战役，埃塞俄比亚歼灭意大利远征军后，这可能是撒哈拉以南非洲本土力量对欧洲白人武装最成功的歼灭战。
战败之后，刚果(金)政府指责，是邻国卢旺达的军人换了服装，直接下场帮助M23武装作战。刚果总统齐塞克迪发表讲话，指责“卢旺达全面入侵”，呼吁非洲和世界各国制裁卢旺达。当然卢旺达坚决否认，表示现在是刚果内战，与我无关。
卢旺达面积2.6万平方公里，北京天津加起来是2.84万平方公里，在中国地图上看一眼，就知道卢旺达是个小国。
刚果面积是234万平方公里，相当于印度的78%，或者说北宋领土的83%，中国东部十几个省加起来都没有刚果大。和卢旺达相比，刚果有90倍的领土优势。
人口方面，刚果官方统计数字略微超过1亿，但一般认为刚果的人口统计不靠谱，现在可能有1.2亿。卢旺达的人口统计比较准确，有1400万人，差距在七到八倍。
两国的资源储量也有天壤之别。刚果完全可以自称地大物博。尤其是有色金属储量丰富，在电力和电子时代很占便宜。根据粗略的勘探数据，刚果的钴占全球的80%，铌占50%，铜占15%，锰、锡、锌矿也丰富。如果有一个可靠的政府进行全面详细勘测，至少还能找到三五倍的矿产资源。另外，刚果的其他物资也值钱，黄金、钻石和热带硬木，都能在国际市场上随时变现。
而卢旺达境内几乎没有值得一提的天然资源，虽然农业在非洲算比较发达，但最强的出口产品咖啡豆在全球排不上号。唯一有名的“特产”大概是全球只剩几百头的山地大猩猩。
最后对比军队，刚果名义上有14万军队，输给了5000人的M23运动。卢旺达官方否认自己干预刚果。但就算卢旺达正面干预，它也只有3万多军队，不到刚果兵力的四分之一。
这样两个体量相差悬殊的国家对抗，卢旺达还没全力出手，就占领了刚果200万人口的大城市。截止发稿前，M23运动或者说卢旺达军队还在继续推进，已经威胁到了南基伍省首府布卡武，他们甚至宣称要横穿整个刚果（金），打到靠近大西洋的首都金沙萨，推翻刚果政府。而刚果人并没有把卢旺达的威胁当笑话，首都金沙萨爆发了大规模骚乱。
作为内陆国家，卢旺达距离印度洋1000公里，距离大西洋有2000公里。卢旺达军队真的能向西打到大西洋吗？
前面提到，卢旺达支持的武装力量占领戈马，已经是第二次了。过去30年，卢旺达一直在刚果东部占地赚钱，这个现状应该会长期保持。但卢旺达军队西征大西洋的威胁，不太可能落实。这不是因为卢旺达没能力，而是因为其他非洲国家很可能会干预。
刚果东部一直有联合国特派团和南部非洲共同体派驻的维和部队，在之前的冲突中，已经有十几名维和士兵死亡，以南非为首的几个出兵国家非常愤怒，和卢旺达关系恶化。如果卢旺达军队深入刚果，甚至想推翻刚果政府，南非很可能会投入更多的力量，用国力正面压倒卢旺达，这不是卢旺达想要的结果。
当地一直有包括南非军人的联合国维和部队，为什么还能让卢旺达武装占领戈马市？
直接原因是卢旺达忽然打破默契，把代理人战争变成了正式战争。但深层原因，是各大强国承认非洲内陆的民族问题复杂，对卢旺达图西族军队这个曾经的受害者，给予了一定的纵容。
非洲大湖区的战争，起源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卢旺达内战和种族大屠杀。再往前追溯，可以追溯到殖民时代留下的国界和社会结构，甚至追溯到大航海时代之前非洲的本土社会差异。
在19世纪强国瓜分非洲之后，刚果（金）和卢旺达，以及另一个共同邻国布隆迪，都是比利时的殖民地。刚果和其他殖民地还不太一样，早期是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一世私人领地——“刚果自由邦”。即使用当时的殖民地标准评价，比利时国王的统治也太残暴，名声不好，典型例子就是用砍手砍脚的方式惩罚干活慢的工人。
1908年，比利时国王被迫放弃领地，让比利时政府接管刚果，成为正式殖民地。而卢旺达、布隆迪被比利时管理要更晚一些，它们原来是德属东非殖民地的一部分，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才作为战利品划给比利时，这距离1962年独立已经只有40多年了。
所以，几个殖民地的统治方式有明显差异。在刚果，比利时政府继承了利奥波德一世的直接统治模式，执行极为严厉的种族隔离和愚民政策，欧洲人占据了所有中高层职位。独立的时候，刚果只有十几个人读过大学，一百多人读过中学，必须从0开始建设文明社会。蒙博托连续几十年维持刚果独裁制度，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刚果大多数居民对现代社会完全没有概念。
卢旺达和布隆迪占据了非洲大裂谷附近的高地和大湖，农业条件比刚果的雨林地区要好，也避开了雨林地区的疾病，在欧洲人到来之前，卢旺达人口密度就比较高，形成了自己的贵族制度和官僚制度，是非洲文明的高地。
同时，德国和比利时的海外力量都比较薄弱，远远不如英法，对文明社会不能搞强行征服，必须收编当地原有的统治阶级，帮自己维护社会稳定。但比利时“更进一步”，为了证明欧洲人的优越性，在卢旺达内部也搞种族主义。原来的贵族、官僚和军事能力比较强的牧民，都算“优等”的图西族，普通农民都是“劣等”胡图族。图西族有一定特权，帮助殖民者进行统治，也学习了一定的现代知识。
详细的卢旺达历史，欢迎大家回顾我们2020年的62期节目，总之，比利时人把有一定流动性的阶层分化，变成了不可流动的种族关系，又通过几十年的殖民统治，加强了民族认同和民族矛盾。比利时人离开卢旺达之前，承认之前的做法是错的，但解决方案异常简单粗暴，直接把错误的政策倒过来用，让胡图人凭借人口优势，主导政权。
这些矛盾积累到20世纪末，就是1994年的卢旺达大屠杀——几个月内，胡图族杀了80到100万图西族人；胡图人自己也死了几万或十几万。最后，图西族武装“卢旺达爱国阵线”凭借更强的组织能力和更强的现代化知识，打败了胡图族为主的政府，赢得内战。以图西族为主的新政府比较理智，没有搞全面的种族报复，所以保持了几十年的社会相对稳定。但同时，有一大批参与过大屠杀的胡图族军人和战犯逃跑，在刚果（金）领土上组织军队，成为后续冲突的原因之一。
非洲国家独立后，国家机器一般都比较脆弱。大多数中央政府，都只能算是控制首都的最强地方势力，用承认其他派别特殊利益的方式，换取对中央政府的认可。如果政府被各派别联合推翻，或者被外国力量干预，执政集团一般也有退路，可以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做地方统治者，所以抵抗意志并不坚定。这导致非洲国家频繁出现政变。
现在的卢旺达政府，曾经也是流亡外国的武装力量。包括总统卡加梅在内，高层往往都是出国作战的图西族人。他们利用20世纪80年代乌干达内战的机会，帮助乌干达全国运动夺权，得到了训练和武器。所以卢旺达胡图族发动大屠杀的时候，能立刻回国夺权。
参考自己的夺权经验，卢旺达新政府不敢低估跑到刚果的的胡图族极端分子。当时刚果（金）还叫扎伊尔，老牌独裁者蒙博托执政。他和原来的卢旺达胡图族政府关系不错，庇护胡图族极端分子在刚果（金）东部“避难”，并且默许他们重新武装，威胁卢旺达新政权。
1996年，卢旺达宣布“追杀大屠杀凶手”，出兵刚果。为了在政治和外交上站得更稳，卢旺达找了一个正宗刚果人作代理人，洛朗·德西雷·卡比拉，也就是常说的“老卡比拉”。他的长子小卡比拉后来也当过刚果总统。
20世纪的老卡比拉实力不强，但和其他蒙博托反对派相比，他的资历很深，追随过刚果独立领袖卢蒙巴，曾经是切.格瓦拉的战友。所以拿到了卢旺达援助，成为名义上的刚果反政府军领袖。
卢旺达的图西族政府，包括总统卡加梅也没想到，蒙博托统治的刚果（金）政府完全是纸老虎，一推就倒。内战打了半年，蒙博托政权就彻底崩溃，老卡比拉进入首都金沙萨，成为刚果（金）的新总统。他建立的政权先交给自己的儿子小卡比拉，再通过选举换班，形成了现在的刚果政府。
在支持卡比拉夺权的过程中，卢旺达占领了刚果东部大片矿产丰富的地区，也得到了新政权的默许。但很快，老卡比拉就不想继续当外国代理人了，希望卢旺达军队撤出刚果。而卢旺达认为，东部矿区是支持卡比拉的报酬，而且在大屠杀和内战之后，只有不断卖资源，新政府才有钱维护社会稳定，所以卢旺达拒绝退出。
1998年，双方矛盾激化，爆发了第二次刚果战争，也称为“第一次非洲大战”，因为双方都拉来了一堆盟友。站在卢旺达一方的国家是乌干达和布隆迪，而老卡比拉的刚果（金）政府得到安哥拉、纳米比亚、津巴布韦、乍得、苏丹的支持。两个松散的联盟对抗，在刚果境内制造了数不清的半独立势力。
这么多国家直接下场，除了复杂的政治算计外，主要的吸引力还是刚果盆地丰富的资源。第二次刚果战争，大规模战斗只打了一年左右，之后各国军队和地方武装就有了一定“默契”，主力相互退让，不打决定性大战，都抓紧开采刚果的天然资源。
2001年老卡比拉被刺杀，他的儿子小卡比拉接班，愿意对现状妥协。同时在国际压力下，大多数参战国陆续撤军，第二次刚果战争逐渐结束，留下一个支离破碎的国家，各地部族和军阀武装实际割据，卢旺达和其他图西族继续控制东部矿区，战争暂时进入中场休息阶段。
回顾中学地理课知识。非洲是一片横跨赤道的土地，大多数地区气候炎热，降雨差别很大。平原地区不是很难开发的雨林，就是干旱的荒原乃至沙漠。所以，在农业时代，撒哈拉以南非洲最好的土地都是海拔相对高的山地。山地气候凉爽，同时聚集一定的坡面降水，还不会形成雨林，能支撑密集的人口和比较发达的文明。北面的埃塞俄比亚，南面的卢旺达，最南面的祖鲁人，都依托山地丘陵形成了特色文明。
文明地区的人口密度高，一直有居民不断向外迁移。在殖民时代之前，刚果东部就有不少图西族人定居。到了殖民时期和蒙博托独裁时代，他们的身份到底算是卢旺达侨民，还是刚果公民，一直是笔糊涂账。不过当时资源还卖不出什么价格，大家都是种地搞手工业，没什么可争的东西，都在地理和政治上的边缘地带混日子。
20世纪末，资源涨价，提高了刚果盆地的矿产价格；另一方面，卢旺达内战后，胡图族难民进入刚果，打破了本地平衡。胡图族难民包含大量参加过屠杀的极端分子，让当地图西人担心他们继续在刚果搞屠杀。所以，在卢旺达新政权的支持下，刚果图西族人很快组织了武装，并且深度参与了前后两次刚果战争。这些武装，后来汇集成今天的M23运动。
刚果战争是非洲大陆中心地带的生存战争，双方军队的纪律都很差。而图西族武装不断抢夺当地的资源，形象败坏，很快就从大屠杀的受害者，变成了其他族群的 “公敌”。之前的和平协议承认他们是刚果公民，但很多刚果人拒绝接受，坚持要把所有图西人驱逐出境，这反过来又刺激了M23这些组织的战斗意志。
从2006年开始，刚果图西族武装就再次组织起来，名义上自称是刚果反对派，但外界普遍承认，卢旺达在背后提供了关键的装备、训练，和安全的休整基地。而刚果图西武装控制区的矿石、木材，源源不断流入卢旺达，支持了卢旺达经济。
在以联合国和非盟组织为首的外界调停下，战争打打停停，之后几年又签过几个和平协议，总是墨迹未干就被双方撕毁。最后一份比较重要的协议签订于2009年3月23日，刚果图西人武装比较喜欢它，因为它不仅承诺给图西人合法地位，并且同意图西族武装只要整体接受改编，就可以继续保留建制，常驻在刚果东部。
但是大多数刚果人讨厌这个协议，认为向图西族让步过多，出卖了国家利益。在激烈批评下，这份协议同样没能维持多久。2012年一批图西族军人宣布，刚果（金）政府破坏和平协议，再度起兵造反。现在这个M23运动的名字，就是纪念2009年和平协议，占据道德优势。
M23运动成立后，扩张很快，2012年末首次攻占戈马，控制刚果与卢旺达交界的全部边境地区，达到了第一个高峰。
但M23运动的快速膨胀，以及背后明显的外国因素，招来了国际反对。因为刚果（金）政府的一再恳求，也因为多个非洲国家强烈支持，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2098号决议，破例决定。在联合国驻刚果（金）稳定特派团下面建立“干预旅（FIB）”部队。
联合国为这个旅做出了第一次特殊授权，允许维和部队采用主动进攻的方式，消灭威胁刚果国家和平民的武装。维和部队由南非、坦桑尼亚等南部非洲国家提供主要兵源。在“干预旅”强力支持下，2013年刚果（金）政府军发起反攻。当时M23武装当时被完全赶出刚果，接下来几年消声匿迹，好像彻底认输。
但2021年，M23运动卷土重来，带着更好的装备，接受了更强的训练。联合国当地员工报告，有充分证据表明，M23武装人员在卢旺达境内的基地，接受了卢旺达军队的完整军事训练。
此外，还有部分卢旺达正规军换了服装，直接进入刚果。去年有一份联合国报告，根据经过确认的照片、视频，无人机录像，以及证人证词得出结论，至少有3000到4000名卢旺达士兵在刚果境内，比M23运动本身的兵力还要多。最近的报告更给出了重磅证据——刚果境内发现了周边地区，只有卢旺达政府军才拥有的重型装备。
所以，这次M23运动忽然爆发，唯一的原因，就是卢旺达国家力量公开参战了。
为了抵御M23武装的不断进攻，2023年以来，刚果（金）政府采购不少军用无人机，有大型的轰炸无人机，也有受俄乌战争启发的小型无人机。这些无人机一到货就成为政府军手中的王牌，一度给M23武装制造了很大的压力，有效压制了他们的进攻。
但去年末，M23武装忽然拿到了更先进的防空系统，并且还有了电磁干扰能力，反过来压制住了政府军无人机。政府军失去无人机支援，士气下降，一路溃败，最后丢掉了200万人的戈马。
对于直接参战的指责，卢旺达政府的态度首先是坚决否认，然后继续指责刚果（金）政府一直都在收容、包庇胡图族武装，威胁卢旺达，也威胁刚果图西族。
这个理由虽然很老，但并不是凭空捏造。以卢旺达前胡图族政府军和民兵为骨干的“卢旺达解放民主力量”（FDLR），这么多年来一直躲在刚果，经常声称“打回卢旺达，完成没做完的事”。大屠杀才过去三十年，现在卢旺达执政的精英几乎都亲身经历过内战，他们担心下一次大屠杀，很合理。
同时，因为欧美强国没能阻止1994年的种族大屠杀，大多数领导人对卢旺达有亏欠感。所以，卢旺达在大湖地区明目张胆的践踏国际法很多年，一直没有被严厉制裁。这和前些年以色列的地位有几分相似。
比如说，原来在中部非洲影响力巨大的法国，在大屠杀发生时，与原胡图族政府和军队关系密切，后期还一度掩护过胡图族军队溃退。等到大屠杀彻底曝光后，法国地位尴尬，被迫彻底放弃在大湖区和刚果的影响力。
如果卢旺达们只是紧盯极端胡图族武装追杀，其他国家大概率都会默许军队跨境作战。但是，这些年来，卢旺达和所扶持的刚果图西族人，并没有认真追击极端胡图族武装上。主要任务一直是抢占矿区，卖资源发财。
据市场估计，早在2000年，卢旺达每年出售刚果的铌钽铁矿，能拿到8000万到一亿美元，这基本相当于卢旺达每年的公开军费支出。
多家国际媒体和机构都进行过调查，如果把“转口贸易”都算上，卢旺达近年来每年矿产品出口规模保持在十几亿美元上下，而2023年卢旺达GDP也只有141亿美元，矿业显然是支柱产业。
但卢旺达并不是一个矿产丰富的国家。 2022年，卢旺达出口的铌钽铁矿数量，是国内储量的20倍。又比如2023年，卢旺达向阿联酋出口了超过八亿美元的黄金，但境内从来没有发现过大金矿。这显然都是刚果的资源。
卢旺达本来也不算发达，大屠杀更是毁灭了国内秩序。现在刚刚过去三十年，卢旺达完全修复了原来的基础设施，还能保持经济增长，速度经常排到全球前列。这里的一半原因是执政的爱国阵线的确很强，能坚持民族和解政策，坚持改造社会；另一半原因，恐怕就是从刚果掠夺的资源。
抢刚果矿产的国家，倒是也不止卢旺达一家。大多数邻国或多或少都在参与。另外，随着电子产品需要越来越多的有色金属，跨国企业也愿意参与开发。卢旺达政府很懂事，从来不“吃独食”，反而在努力引入更多的国际力量，一起赚钱。现在当地的联合国维和部队也被批评，说“他们保护矿企车队，比保护平民更多。”
2022年俄乌战争打破了二战后的基本秩序，各国对国界的尊重都在快速缩水，所以卢旺达认为，自己可以投入更多的力量，挖更多的矿。直接派兵进入刚果，夺取200万人口的大城市，就是卢旺达的赌博。
从目前的国际反映看，卢旺达也许赌对了，各国的反应最多也就是谴责和调停，并不想出兵干预，也没有强力制裁的打算。只要卢旺达不公开吞并领土，宣布戈马是卢旺达城市，刚果政府恐怕只能承认现实，先保住金沙萨政权再说。
而且，刚果政府在治理国家方面极其失败，卢旺达军队并不算是最大的威胁。有意愿发起援助的国家和国际组织，对于支援刚果也产生了厌倦。从1999年起，联合国刚果稳定特派团（MONUSCO）每年花钱超过10亿美元，部署了一万多名维和士兵。但既不能缓解刚果的混乱，也解决不了刚果的腐败。世界银行2024年报告估算，刚果预算中有近一半被腐败直接拿走，没有任何改善迹象。在首都金沙萨之外，大多数刚果人对政府的认识，可能只是来来往往的士兵和矿车，完全体验不到公共服务和发展机会。
在最近的战争中，许多政府军士兵都抱怨，他们每月领到的军饷只有十几美元，部队还高度缺编，让军官 “吃空饷”。M23武装进攻时，很多阵地实际兵力不足账面的三分之一。几乎所有前线部队都声称自己缺少装备弹药，但在丢弃的装甲车上，留着没有拆封过的弹药箱。刚果政府如果想对抗卢旺达的国家力量，首先自己要像一个国家。
而卢旺达通过内战，建立了高度的组织化结构，对刚果盆地保持了古代的文明落差。在第二次刚果战争后期，卢旺达和老盟友乌干达、布隆迪关系破裂，几乎是独自作战，但仍然没有明显失败，最后换来了各方面的妥协。
近些年很多中国人去过卢旺达，我大学的时候，同学也包括几个卢旺达留学生。从各方面信息看，卢旺达城市整洁有序，道路维护良好，水电供应稳定，表现出了远远超出经济水平的社会秩序，也具备了发展现代经济的可行性。去投资或者贸易的商人也反应，卢旺达人工作勤劳耐苦，政府执行效率高，不像是一个典型的非洲国家。考虑到这是一个民族之间有血仇的社会，卢旺达的发展成就不能忽视。未来的刚果政府，无论是哪一派势力当政，如果希望建立一个现代国家，最直接的学习对象，可能就是敌人卢旺达。
当然，卢旺达也不能说是非洲天堂。它的经济基础依旧十分薄弱，人均GDP只有1000美元左右，仍然是全球最贫穷、最不发达国家之一。财政上高度依赖外国援助和抢劫资源，缺了其中一项，都可能政府破产。
更重要的是，虽然内战后卢旺达政府取消了国内民族区分，希望构建一个统一的国族，但外部极端胡图族武装仍然活跃，不太可能快速消除内部上百年的裂痕和仇恨。
内战以来，图西人组成的卢旺达爱国阵线长期执政，高层位置又一次被图西族基本垄断，这和古代、和殖民时代一样，也必然会积累新的矛盾。就算暂时没有民族仇杀，阶层冲突总是避免不了。等到内战期间锻炼的卡加梅一代人去世，未来会怎样还很难说。
另一个非洲古代文明国家，埃塞俄比亚有过类似先例，一代强人梅莱斯突然去世后，被他强力压制的民族矛盾重新出现，持续多年的稳定发展被内战打断，直到最近两年才勉强稳定下来。卢旺达统治集团可能就是为了避免内部矛盾爆发，才冒险在刚果东部发动进攻，希望用抢来的矿产资源收买各个阶层，推动社会转型。
督工，你怎么评价卢旺达对刚果的侵略？
马克思主义认为，国家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不具备任何神圣性。连国家都没有神圣性，国界当然也没有绝对不可侵犯的地位。用国界阻止人民的迁徙自由，阻止经济资源的合理开发，是很荒谬的行为。
但从20世纪以来的现实看，人类并没有找到超越资本主义国家的社会制度，绝大多数人口还是要依托资本找工作，在资本主义秩序下进行全球分工。在这个背景下，维护现有国界是有进步性的，因为维护国界的共识避免了全面战争，避免了世界大战连续爆发，保证了大多数人的生存权。现在大多数国家不追溯外国政权的合法性来源，直接承认既有政权的外交地位，客观上也促进了国际贸易的发展。跨国贸易越多，战争的概率就越低。
但是，我们还要注意到，欧亚大陆的文明发育较早，在进入20世纪之前，已经经历了几千年的文明对抗和融合，经历了几千年的区划调整和民族迁徙。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候，大多数国界虽然远远谈不上完美，但至少在博弈中经过调整，考虑了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条件，能得到各方面的基本认同。我们很少在欧亚大陆上看到直线国界，就是因为历代不断的调整和修正。在这个背景下，冻结国界，认真做生意，是一个相对最优的选择。所以欧亚大陆每次有国家跨界争夺领土，进攻一方都会受到巨大的国际压力。
在欧亚大陆之外，国界往往是近代随意制定的，不是随便一条直线，就是沿着山脉河流粗暴划分，往往忽视了当地居民的需求和矛盾，让边界两边的独立政权都不满意。但是，欧亚大陆之外的人口一直相对较少，所以能容忍国界的随意性。比如说，南极洲冰天雪地，南北美洲加起来十亿人，大洋洲主要是岛国，都没有激烈的领土争议。
非洲的国界，比美洲更不合理，但是刚刚摆脱殖民地身份的时候，非洲人口稀疏。1970年，中国有8亿人口，南北美洲合计5亿多人，非洲人还不到4亿，不太可能跨国争夺资源。另外，非洲整体地势高，几条大河都要通过连续的瀑布才能入海，内陆物资不能直接船运出口，国际贸易成本高。在20世纪末之前，非洲内陆的矿石根本就不值钱，没人会惦记邻居的穷山恶水，所以很随意的直线国界，也能得到非洲人的容忍。
现在的非洲，虽然不断有战乱和屠杀，但人口已经接近15亿，明显超越了中国。同时，国际原材料涨价，从海港通往非洲内地的公路铁路越来越多，开矿成了最便利的发财方式。对矿区发动战争可以快速得到回报，这是大湖区和刚果盆地战乱的核心动力。
卢旺达这种率先出现农业文明的的国家人口密度大，组织能力强，所以最先对殖民者划定的国界表示不满。同时，卢旺达内部矛盾并没有消除，随时可能爆发另一次民族仇杀。为了向外转移矛盾，为了避免再来一次大屠杀，对外战争的风险也可以忽略了。
从现在的趋势看，非洲人口增长率虽然有所下降，但依然是全球最高。2050年，非洲的人口将到25亿甚至是30亿，压力又比现在翻了一番。如果考虑到城市人口的现代化需求，压力可能还不止是翻一番。为了保持生活水平，非洲人争夺的不只是矿区，还有水资源和气候温和的耕地。在人口暴增背景下，就算世界其他地方保持和平，非洲现有的国际秩序也一定会被打破。卢旺达西征大西洋，抢夺出海口，现在听起来很荒谬，将来未必不会发生。
回头再看前面展示过的非洲人口密度图，撒哈拉以南非洲有三个人口密集区。西非、埃塞俄比亚和裂谷大湖区。其中西非已经接近全面战乱状态了，沙漠摩托车骑兵和沿海城市的步兵保持高强度对抗；埃塞俄比亚人口将来至少要要到两亿，必然用掉更高比例的尼罗河水，同时向东非寻求出海口。而大湖区的人口密集国家，由卢旺达带头，向刚果盆地扩张。这不是制裁乃至军事干预能改变的趋势，甚至不是世界主流道德观念可以评价的选择。所以各大强国关注俄乌战争，关注巴以冲突，同时假装无意忽略了卢旺达的侵略。
具体到这次战争，最令人惊奇的不是卢旺达军队取得胜利，而是军队出国几十公里，就占领了接近200万人口的大城市。过去的戈马是一个小城，2004年人口25万，1990年可能只有一万多人。戈马的人口增长，首先反映了整个非洲的人口爆炸，其次反映了非洲内陆矿业带来的财富，如果只靠农业和手工业，戈马聚集十万人口都困难。对我这个20世纪出生的人来说，非洲腹地快速出现了一大批上百万人口的大城市，这个事实比战争本身更值得关注，未来也必然制造更多的战争。
除非世界其他地区出现文明的跨越性进步，能向非洲同时发起规模空前的援助，在物质和社会结构两方面改造非洲，非洲很可能会向欧亚大陆学习，在未来补上“世界大战”这一节残酷的课程。卢旺达的军事行动，算是非洲未来战乱的短暂预告片。
感谢各位收看，860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