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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马督工聊天一共两集,本集为第1集,内容包括:
1、20年前,我,土木工程师
2、20年后,我,公知?
3、批判之前,先承认时代进步
4、推荐几个同行
5、解释了世界,回头就可以解释自己
如果02同期土木工程毕业,ta能赚多少?
我们设计院用麻袋分钱不是传说。去做媒体就是税后拿一万,我在土木工程都没见过的低薪。
在一个什么样的社会阶段里面,媒体从业者是能够赚大钱的?
正常的社会都不应该让媒体赚大钱。我曾经在西北某个县办公室坐着聊天,忽然就有一个小干部飞跑进来说,你赶快准备钱,大概是20万左右。咱们县的煤矿又死人了,记者几个小时针就到,必须有笔钱去安抚他,这是不行的。
怎么看自己被称为公知?
这是一种荣耀。
公知现在有一个潜台词是说不够爱国,你是一个爱国的人吗?
大家好,我是嘻嘻,今天睡前聊天的嘉宾是任冲昊。一句话说他的故事:他从1999年开始在网上冲浪,在天涯社区时代发一个主帖3到4分,他的马前卒的ID积分是5万多分;在知乎问答社区时期,他是点赞第一名;在视频平台时期,他更新了将近700个视频,在单一视频平台拥有超过6个亿的观看量。他说现在国内有1.5个提出议题的人,他是其中一个,另外0.5个是胡锡进。
姓名
任冲昊
年龄
43
出生地
河北平泉县
父母职业
我父亲过去是司机,后来他变成企业一个准高管;我母亲中学教师。
大学
同济大学
毕业年份
2002年
工作经历
毕业之后,在《瞭望东方》杂志先做了三个月见习记者,然后到苏州交通设计院去当了五年的设计员。之后自己出来做关于基建和地方债方面的小生意,做了五六年。2011年到观察者网,先是主笔,后来是新闻总监,最后2018年底出来创业,做了马前卒工作室,一直到现在。
在你目前没有下架的视频里面,影响力最大的是哪一条?
541期社会化抚养的那一期。
一句话给大家介绍一下社会化抚养。
==社会化抚养的核心是监督,我们现在以什么标准去要求学校的老师对待孩子,就以同样的标准去对待父母,如果父母不合格,是可以剥夺他们当父母的资格的。==
最近几年,父母不在意孩子的死活,虐待孩子的新闻已经多到我不想列举了。如果用教师对待孩子的标准去评价父母,恐怕十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的父母都要上法院。所以禁止国家从父母身边抢走孩子,本质上是不拿孩子当人,把社会主义国家的未成年公民当了野兽。
我们把养孩子最让人厌恶的方面作为一个工作来把它落实掉,然后把最好的一
面留给父母。
陪孩子玩,把自己童年的游戏交给孩子,把自己人生的精彩部分讲给孩子听,的确是快乐,社会化抚养也不希望剥夺这部分快乐。但是,时刻盯着孩子不要出事故、开车几十公里送孩子上培训班、下班回家陪孩子做数学题,这绝对不是快乐。社会化抚养是要取代这部分工作,那是解放人类。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社会化抚养这个问题?
2016年,人口下降和老龄化已经是一个现实问题的时候。
它的影响力很大的原因是?
从现实来说,它直接针对了大家不敢生孩子这个问题;从归因来说,它直接触犯了大家的道德感。
大家的道德感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我穷、我弱势,所以社会问题分解到我自己的时候,我是不担责任的。我直接打击了这种道德感,我直接了当地告诉他们,你不是因为穷不生的,你恰恰是因为相对富裕不生的。
重视亲情当然是一种进步,但是我必须用我信仰的马克思主义来指出一个残酷的事实:当代亲情很大程度上是和阶级意识挂钩的。如果是在出生之前我们就设想自己的后代阶级地位比自己低,要承担更大的社会压力、做更不体面的工作,现代人就会压制住自己的生育愿望,重点培养已经出生的孩子。具体来说,中产阶级父母看着一个考上985的孩子要比看着两个考上职校的孩子更舒心,所以如果辅导一个孩子的学习已经压力很大了,父母必然会压制要第二个孩子的想法,这是当前生育的又一重压力。
对于普通人是很有触犯的,触犯就要反驳,但是反驳之后他们又发现似乎逻辑上又找不出太多的错误。一个在逻辑上似乎不错,但是在道德上要触怒人的,这才是让人最抓狂的东西。
影响力大到什么程度?
在所有的中国的新闻网站的评论区下,如果见到孩子被虐待或者是人口下降的事情,每三个这样的新闻评论区里面就有一个人在提社会化抚养。
他对于真实的社会的改变是什么?
有一批人因此更慎重地去考虑自己的生育选择,对生育本身可能反而是负面的,因为我逼迫每个人去思考我们现在养孩子跟过去有什么不同。
八十年代或者九十年代初,你能看到每个学期开始的时候,父母对老师握着手说孩子交给你了,随便打随便踢。允许老师打孩子听起来是个很野蛮的事情,但是它是隐含了一个前提,就是说==老师在道德和管理模式上要比我更优越,所以我用我的口头承诺免除了老师的责任,把我的抚养权转交给你了。==
当很多人意识到他不能像他们父母一样养孩子的时候,他反而选择不生。我们社会已经走到一个快速发展、惯性很强的时候了,==你如果是骑了一匹马,你可以在马上睡觉,但是如果是一个方向盘掌握在你手里的车,你必须告诉自己下一步要去哪。==
在弹幕上打出“太理想的”人,我认为在ta们眼里你应该还是一个有“完美”的远方的人。
很多说太理想的人,他们并没有意识到保持本身就是一种不现实的东西。养老金、延迟退休、社会化抚养必须推行,好像听起来很理想,但是实际上最大的妄想就是在人口急剧下降的时候,不改革也能维持现状。
==很多人需要这种安全妄想,就是我什么都不做,那世界也什么都不变。不是的,你什么都不做,世界也会变,而且不一定变得更好。==
你当时转行干媒体,最大的动力是什么?
首先纠正一下,我不是转行做媒体。我父亲有个话说,说一个人真正想做的事情总会去走到他面前的,这也是对我人生的一个观察。
我1998年上大学,2002年毕业之后,当时在《瞭望周刊》当个见习生,十年后再次走进媒体,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就是我自己的地方债和地方基建相关的小生意,不太好做下去了,再做也可以说必然要亏钱了,而且我也不想坐牢,所以就……就跑掉了。
我们同学当年也都反复承诺了,你只要有点技术,戴个安全帽,总归有你一碗饭吃。
2011年,那是房地产最高潮的年代,也是基建赚钱最多的时候,我做的又是交通基建,其实吃同济的牌子还是可以再吃一吃的。或者说全国各地呢,只要我愿意退回土木工程这行业,遍地是机会。土木工程的高峰期,我没有赚多少钱,现在我连一套上海房子都没有。我2002年在上海土木工程毕业,我现在在上海还是住在我的办公室里一个小房间。
如果2002同济土木工程毕业想赚钱的话,他能赚多少?
我只能说一句,在零几年到一几年的时候,我们设计院用麻袋分钱,不是传说。但我呢,想了想,我还是选择了去做媒体,就是税后拿一万。我在土木工程都没见过的低薪,但是……
土木工程的平均薪水是多少?
我07年辞职的时候,单位一个月给我交的公积金是3600。从一个薪水几万、房价三四千的时候,忽然就转到了一个房价几万、工资一万的时候。
转行做媒体,月薪上差别非常大,对物质的不敏感是因为你从小没有物质匮乏、在国企的院区长大,还是因为你是一个共产主义者?
兼有吧。共产主义者更多是一种感性上的东西,并不影响我自己个人消费这些东西,但确实我是一个消费比较简单的人。我毕业15年左右,才把大学的时候的衣服和被褥全扔光,我在上海一个月消费几百元之内,当然我们这有个小食堂了。给我一笔这几万块钱,让我把它花掉,我确实想不到怎么花。
另一方面你说的是对的,确实因为没有匮乏过,所以反而不必去太在意这些东西,这确实是我们一个很重要的时代红利。
转行做媒体对公共政策有这么大的关注度,你当时怎么没去考公务员呢?
我去表达自己。如果你是个公务员,你反而就没有这个自由了。
你说的那个“表达”,在这么多年里面,你的一次最爽的“表达”是什么样子的?
1999年,我上大学拿了助学贷款。其实家里负担我那几千块钱的学费并不难,但是我还是习惯性的去贷了款,因为它贴息嘛,就几乎是无息,上海工商银行提供的。
有一天我去教务处办事,老师说工行有个事情,你去。原来他们想让我们这些人讲讲这个社会很好,一方面我是助学贷款受益者,但另一方面因为我不在乎这个贷款其实你贷不贷给我。因为1999年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小镇一个县城再走到上海去,他们的社会反差是非常大的,所以我还很坦率的说,“我觉得这个社会也没多好,或者说这个贷款虽然是在上海在同济大学好申请,但是更需要的在高中阶段你们就要去搞,你们不去高中搞,那是不是你们怕这个贷款放的太多”。
包括我当时就讲了一讲我们当地收农业税、下岗工人一些问题,表达到最后把整个会的气氛就带歪了,最后工行宣传干事就直接把我赶出去了,他那个会也被我搅散了。其实我觉得这是很爽的一种感觉。我真实的表达自己的想法,同时对方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说你很享受做一个破坏者?
不是,我是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立刻就产生了现实影响。哪怕这个现实影响,它并没有建设什么东西?建设也是可以通过批判说,至少你说的是错的,我们再去找,你让我强行定调描述很好,那我是不赞同的。
==你如果说一个解决方案,那我们有个最不差的方案,但是描述呢,它必须尽量接近于真实。==
这种爽感是你在天涯之湖大量地去回答的一个动力?
对,一个人说话你不自洽,或者说跟事实不符的时候,我最喜欢抢第一个回复,但是又让他没有话说。有一度确实很享受那种给人找茬的感觉但是呢,刚才说建设这个东西,我慢慢地就意识到了,就是==批判一百次,也不如拿出一个东西让人批判。==
在你上网这么多年,对你影响最大的一次在网上的吵架是什么样子的?
2001年到05年之间,天涯、西祠胡同、各个大学的BBS,简单地说就是在建国五十几年到六十几年之间,产生了一场激烈的前三十年和后三十年建设模式的碰撞。
你的持方是什么?跟你对线的人,他的持方是什么?
当时一度闹到了前三十年和后三十年,必须选一个正确方向。一方面,前三十年它有很多问题,城乡矛盾、国企的效率问题。一方面呢,到2005年的时候,你看不到改革开放或者工业化给大家带来全面的好处,反而一批人的生活更混乱了。很多人是认为可以回到前三十年的生活状态的,然后一批人就坚持说我们这是因为否定了前三十年走到这一步的。
总的来说,我的态度是不可以否定前三十年,但是恒何理解现在的工业建设,我去吸收了足够多的资料。
不管怎么说,==你对社会有个感性的认识,哲学上的评价后,你还是要用物质上的东西来讲一个理想模型,才能去说你说的对或者不对。==
那场大辩论可以说是基本确定了我现在是物质对社会结构的基本认识。在这个问题中,你会去真正的理解“我从何处来”。因为我是1981年生的,有一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你不能说这个世界从1981年开始,1981年的世界总要有个来处,到最后我不仅可以解释我自己是怎样一步步发展到现在这样一个成年人的,我还可以解释什么样的社会塑造了我这样的人。最重要的是你对任何一个时代都要去神圣化,用数据、用事实、用普通人的感受去衡量,==这个世界是没有神,也没有什么绝对正确的东西,去光环化之后,我可以正确的理解自己生活的时代。==
你当时几次比较重要的去神圣化?
你在查证过程中你会发现一些重大决策,比如说粮食要统购统销、比如说城乡分别、比如说恢复高考以及高考名额的分配。当你寻求这些对千百万人有影响的政策的时候,你都会发现在这里并没有一个人一拍桌子,我们怎么怎么样,我们就转向了。当你找到最原始的文件的时候,你看更多的是在一个很僵局的会议上,大家叹口气说,也只能这样了。但是这里可能才是这个社会最神圣最值得说,==历史必然性来自于大家不得不这样干,而不是每个人的伟大的设计。==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去讲每个时代带着一个宗教式的美丽的光环去描述它。
在这次聊天之前,我们在知乎上搜索你的名字,发现有很多关联词叫做公知。怎么看自己被称为公知?
这是一种荣耀,就是公共知识分子。一方面呢,我们这个时代可以说人人都是知识分子了,相对上一代人来说。上一代人的知识分子定义是什么?我记得看《乡村爱情故事》里面,那个小队会计经常自称知识分子。因为他能够表达,他会写字,他能看懂上级来的各种报纸和通知。他把普通人的日常语言和大世界沟通起来,他就已经是知识分子了。但这个技能随着义务教育的扩展,人人都有了。在人人都有之后,我们就得加上公共。公共知识分子意味着什么?你要超越这些沟通技能,更多的呢,他在触及一些大家都需要的话题,至少把大家引导到这个话题上来。
知识分子是每个人的完全体,==当你每个人都去思考自己所在什么样的社会,以及我要去怎么做的时候,那你就已经是公共知识分子了。==但是如果大家被困在自己的分工里,被日常生活压力客观上剥夺了这种思考方式的时候呢,就有人开一辆车给大家探探路,开的也不一定给大家好,但是呢,引导大家走得更远。这是一种很荣耀的事情。
如果你反公知,那你就得回答一点,“谁来替代公知的职能?”不需要公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人人都是公共知识分子。公共知识分子是一个非常重的荣誉。如果有人愿意给我,我会收着。
你最喜欢的公知是谁?
我觉得毛泽东自己就算一个很好的公知吧。那个曹锦清,《黄河岸边的中国》的作者,观点上我完全不赞同,但是他触及到这个社会的深层恐惧。【整理者注:此部分视频重传后删除】
在我搜索公知的时候,我会明显地感受到公知里面,大家现在有一个潜台词是说,这个人不够爱国。对爱国的定义在你这儿是什么?
爱国它这个词分两部分,一个是爱,一个是国。爱就意味着我站某种立场要去捍卫它。这里就出了一个问题,很多人因为和政策当下的立场不一致,被指责为不够爱国。那反过来说,如果你爱这个国家,那政策变化的时候,你是爱之前的政策还是爱之后的政策?就是我们国家很多政策上经常会有180°的转向,但转向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当初支持之前政策的人,现在敢于实名制破口大骂。那么换句话说,他并不爱这些东西,他只是爱这个秩序本身。所以说我认为在当前的社会下,你要反对一些政策,你才可能是爱国,因为政策本身就是不稳定的。
另外一个就是这个国,国的定义是什么?对于我的定义,应该是现代公民的集合。现在的所谓爱国大V有个最大的问题,第一,他们不肯出来定义什么是国家。另外,当他们所支持的东西转向的时候,你愿不愿意去捍卫自己原来赞美过的东西?
在你的定义里面,你是一个爱国的人吗?
对,我是愿意去为整体的现代公民的综合体来争取更多的生活自由的。
为了现代公民争取更多的自由,你付出的最大的代价曾经是什么?
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代价。
没有被检验过?
对。
牛津词典2024年的词是脑腐(brain-rot)嘛,就是说大家平常接触的低质量信息很多是来自于媒体的。
低质量信息当然存在问题,但是相对之前还是大大的进步了。你刚才说低质量内容充斥了很多人的生活,但从我的视角来看,刷那些低质量内容的人之前根本就没有精神生活。
不知道你们注意过没有,前智能手机时代的县城的那种街道,下午三四点钟,各个店铺门口懒洋洋地坐着一些人干着点活、看店的人,百无聊赖。街对面两个人偶尔打个招呼,吹个牛,然后到下午六七点钟关了门,大家去找个小酒馆喝酒,但是话题也是很无聊的。
大多数普通家庭的孩子可能都经历过一群人某个下午匆匆地从家里跑出来,今天大家干点啥。可干的有意思的事情都干完了,接下来就会有人提出就去冒个险吧,比如说哪个河游个泳去。一般这种建议等于意味着接下来几天要死掉一个孩子了,孩子都要以生命为代价才能换一点生活里有刺激有变化的东西。
前智能手机时代,大家具有那种很复杂很高级的精神需求吗?没有的,就是对部分生活大家是空白的。智能手机首先是把一些看起来很夸张很粗糙一些东西塞给了普通人,但是至少填补了他们之间的无聊嘛,所以我根本就不认同他这个关键词。我对抖音对这种短视频什么的东西都是持乐观态度,因为我确实见过前互联网时代人是怎么去消遣,
==这个文化可能是粗鄙的,可能是夸张的,可能是商业化的,但是比没有强。==
当然这个问题在中国也尤其严重,因为中国没有经历过太长的全民纸质阅读时代,就一步就跨到了互联网时代。中国是刚刚解决了义务教育问题,让普通工人也有一定的文化需求的时候呢,互联网跟智能手机就来了,大家是在纯粹的精神匮乏时代一步迈进了互联网时代的。不管怎么说,你得承认这个时代是进步了,然后我们再去解决问题。
一个典型的睡前消息的观众的用户画像是什么样子?
平均来说26岁,受过本科教育,男性占80%左右,三分之一买车,多半是在江浙或者是广东福建一带的大城市的边缘,做偏技术性或者是程序化的工作,每年应该能够攒下个几万块钱,让他们消费大的东西也消费不起。
这个就是20年前的你,很像。
对,我20年前比他们过得宽松一点。
那你觉得看睡前消息对他们生活的改善是什么?
帮助他们去解决我是谁这么一个问题。解决我是谁这个问题呢,如果你是在封闭的农业时代,你只要理解这个村子是什么,再理解自己是什么就可以了。现在的你得先理解这个世界是什么,==我帮助他们去把自己的日常生活和外面宏大的世界在理性上联系起来。==
为什么理解我是谁不是心理学什么,去分析我自己,而是把他跟更宏大的世界联系起来呢?
因为马克思主义就是这样认为的,人是一种社会动物,你本身不存在一个天生的所谓的本质。基因上我们彼此相似到70亿人之间还是可以染色体直接结合可以生育的,所以我们基因上有本质不多,更多的是我们在社会中因为环境影响给你带来的一些特性,所以说你要理解自己的特性,那么你首先要理解这个环境是怎样运行的。
你认为目前国内最值得看的媒体是哪几个?
《中国新闻周刊》一直保持了高水准,以一种深度调查的方式去踩媒体的第二落点(原因,Why/How),第一落点(事实,Who/What/When/Where)呢它一般追不上。
第二个呢就是财新,可以说它有一些特权,但是它也证明了一个媒体有权力的时候会成为什么样子。
去做比较快速的激烈的报道,基本来就这两个了吧。其他的大家就来看我睡前消息吧,其他的媒体只能作为媒体原料,不是媒体。
你的媒体跟刚才你提到的媒体的区别是什么?
我这里提供了中国现在最缺的一个东西——社论。绝大多数媒体现在并没有社论,评价一个报纸是大报和小报,最关键的看有没有固定的社论吧,有你就是大报。
小报并不是一个侮辱的东西,我只报新闻,但是我不占立场,那也无所谓,但是呢你就不能以小报的名义去装成大报。而中国新闻周刊呢它是至少给社论提供了足够的材料,而财新呢它是有自己偏经济方面的论的,其他的媒体不表达自己的立场。中国现在会写社论的人可能不超过五个了。
你为什么敢写这么多社论?
因为我们的社会环境呢实际上是允许我在这里写的,我也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不写。
在你这么多年的媒体工作当中,你养成的区别于其他工种的工作习惯?
不管我站哪个立场,我一定要去找它的反面观点会怎么说。
==首先,不允许批评的东西它就没有正确可言。允许批评,但没批倒,它才可能是正确的东西。==其次呢就算是一个正确的东西一定要找它的敌人来,写社论至少要让人觉得我把该考虑的问题都考虑到了,我也要找对立观点,这是我一个习惯。
在你这里评价一个媒体是好媒体还是坏媒体,它的那个标准,比如说促进社会进步?
不是,==一个好媒体,应该是一个说自己相信的话的媒体==。
我们每周有两次集体的大会,大家会挤在一起,激烈的辩论,会不断的嘲笑某些话题,这个话题可能是我提出来的,说这个太无聊了。
一个好的媒体,它内部第一必须有吵架,第二必须有集体的讨论制度,你们必须作为一个群体对自己的内容负责,而不是说把它拆开,今天你写一块这个东西,你写那个东西,充分的表现出来自己内部的矛盾,然后再去表达解决这些矛盾之后的一个共同意见。
==一个好媒体就是说自己相信的话,自己相信的内容的媒体。==
所以如何形成这个群体就很重要,加入这个团队是什么样的人?
首先对世界有好奇心,其次敢于去触碰一个社会问题。敢于触碰的意思就是我不懂,但是我通过学习,我相信理性能够最后确定我的立场。==有好奇心你才会去广泛的搜集内容,而有理性化的信心,你才会能耐住性子在一次次的失败中去寻找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你们团队会有流量焦虑吗?
有啊,自从我给大家发工资开始,它就有焦虑了。
2018年开始。
对,我们这里几十人呢,流量赚不到钱就不行。我自己原来写自媒体,知乎到接近8000万用户的时候,我点赞数当时只比张佳玮低,那个时候我就没有焦虑。因为我不给自己发工资,一旦我们这么多人之后,这肯定是有焦虑的,它不仅仅是我个人的一个爱好,也不仅仅是我一个朋友圈,它是大家这几十人在这吃饭的一个方式。
那你怎么消化和解决这种流量焦虑呢?
没办法,老老实实去干,你就得承认自己是普通人,不存在天上掉下来的支持率。但反过来就是因为有这个压力,你才会去觉得这个工作做的有意思。你要做什么都有流量,那你还有乐趣吗?没有的。
在一个什么样的社会阶段里面,媒体从业者是能够赚大钱的?
正常的社会都不应该让媒体赚大钱。媒体赚大钱之后,你的股东或者你的董事会就会决定你的一些内容了。任何一个媒体也不可能完全摆脱利益,只是说大家不要完全被利益裹挟着走,然后在互相竞争中能够接近真相。
==我恰恰是因为我现在是一个在上海赚不起房子的收入,我们也要每个人担心我们自己的保险,担心我们自己的房子装修,担心孩子上学,才能作为一个普通人去体会大多数人的感受。==
我不希望媒体任何人有这种特殊感。那比如说过去记者在有这么一段时间,那几乎是天神下凡。
我曾经做小生意的时候,在西北某个县财政局长办公室坐着聊天,因为办一些基建项目。忽然就有一个小干部飞跑进来,说那个局长,副县长刚下令了,说你赶快准备钱,大概是二十万左右,分几份,然后要现钞。为什么?咱们县的煤矿又死人了,几个报社记者,几个小时人就到,然后我们必须有笔钱去安抚他,然后接下来怎么招待。
那种记者,一,他钱来得容易,第二,他这个钱和事实本身没关系的,这是不行的,所以说我认为一个正常的社会都不应该让媒体赚大钱。
大学生,什么样的人比较适合进入媒体这个行业?
都不适合,任何刚毕业的人都不适合来。媒体不是个赚大钱的地方,但它确实给你很大的工作自由度,但是你这个自由度是超越社会大多数分工的。就是媒体这里是要相对取消一些分工,社会大多数职业想赚钱是要加强分工。
这两个是逆着的,你如果从刚毕业开始就加入一个分工不是很明确的团队,你会体会不到普通人那种被分工限制的感觉。现在我干媒体,离开其他的行业十几年了,其实我还是有点小焦虑的。一直是旁观者,会不会有这种站直话不腰疼的弊端。不仅我希望自己在经济上接近普通人,我也希望我在生活方式上能够体会到普通人。如果有一天我摆出一副去指导大家,如果说我有什么可能会塌方,可能就败坏在这上面。一个大学生刚毕业,你还没有体会过大多数人普通生活,你对社会的视角会有偏差的。
最近几年中文世界的媒体发生的比较大的变化,在你看来是什么?
各个地方搞了融媒体之后呢,各地的小媒体呢,地方政府也认识到是个费钱的玩意儿,解散了很多,也合并了很多。但另一方面,互联网大媒体呢,并没有延伸出自己的触角。==比较成功的媒体,应该伸出自己的调查记者触角,派出自己的通讯员去获得一手资料。==比较官僚化僵化的那批通讯员和记者没了,但是并没有补位的。
这两年的总的特征呢,就是我们14亿人的国家,新闻素材是越来越少的,可以去报道、可以去挖掘的东西呢,是越来越难了。
你有接受过任何新闻教育吗?
看过一些书,但我没有接受过任何正规的新闻教育。
但你做了一门媒体课程?
嗯,对。
你知道你的媒体课程跟主流的新闻教育之间的区别吗?
我的是操作手册,而==主流的新闻教育现在的主要内容,是已经成为脱离社会史的新闻史了。==
什么意思?
它会讲一些拍摄技巧,它会告诉你这个报纸是怎么来的,它告诉你我们国家的新闻历史上有哪些人,能够做的哪些名篇。但是它们不结合社会实际去谈这个东西。我过去学的很多东西是基于那些硬件外的传播,但是传播什么本身讨论实在是太少了,以及指数传播,就是一个人会转发给另一个人,这才是现在媒体传播的真谛。
而这些变化呢,你要说那种新闻不关注呢,这是冤枉它们。但是它们不关注为什么这样,它们只是告诉你有这样,所以说它这个脱离社会史的新闻史,这个东西就无从指导了。
所以没有必要有新闻学院?
对,我也认为新闻史、媒体史,以及写作技巧,这是可以分散到很多的专业里的一门课。清华把它现在改成纯硕士教育,我觉得是对的。因为硕士意味着你要参与一些实际的项目,而这个项目呢,最好它是直接办一个自己媒体。因为现在办媒体的门槛是零,你自己都做不出有效的新闻内容,你凭什么证明你能去教给别人?
所以谁适合来上你的媒体课呢?
我的定位是每个人。我是希望每个人学了我这个媒体课,主要是用来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以及观察自己周围的社会。每个人都要当自己的媒体人。完全是可以拿我这个东西写日记,或者是给自己的孩子,给自己的亲人去写封信。对,结合事实去写东西。==我希望每个人都从自己的角度呢,去解释这个世界的变化。因为解释了世界,回头可以解释自己。==
我不知道各位有没有这种时候,也许是喝了酒,也许是过度疲劳,单身的宿舍,一个人躺在那儿就睡了。睡醒之后,你看着天,你懒得去拿手机,你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间。那个时候你脑子会放空,你会再往前想,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今年几十岁了,我曾经是从一个小小的房子走出来,我父母把我当一个小孩子养大,忽然有一天我就在这里了,我怎么会在这里?这个问题,我是到三十几岁,到四十岁接近,才勉勉强强解决了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成为现在的自己?回答这个哲学问题想不清楚是很麻烦的,但是你空想不行的。我早就发现了,==要表达自己的过程中,你会整理自己的思想。==一方面是形成了想法要讲给别人,另一方面,讲的过程中,你发现你的各部分之间你要自洽。为了自洽,你会把自己整理得更完整。
你自己意识到“我是谁”的那个瞬间,你还记得吗?
这个不是一个瞬间,它是一系列的,你会一点点的去接近自己。有一段时间加班比较多,那天就是偷个懒,没有到楼下去值班,那天就打开窗户,就看着窗外这个世界,忽然之后通过互联网去描绘这个世界,通过理性去分析这个世界,和我眼前看到的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是同一个。我是可以拿出很多工具去解析它的,我可以理解它这片旧房子为什么在这里,租界的房子为什么在这里,对面为什么盖了一群那样的房子,然后你才能把自己日常的感性生活和整个环境去结合起来。就像我为什么我在物质上是有这些需求,我为什么会去讲这样的立场,我能够冷静地超越日常的感受,再去评价自己的感受,然后再讲这个感受的物质根源。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有这么一个过程。
有了这个过程之后,每个人能更坚定地把自己日常生活顾好,少了很多伤感。
当我会对哪个事情不满意的时候,就会意识到它是有社会原因的。一旦分析出原因之后,我们应该去找一个理性的方式,找一个妥协点去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两个社会集团可以谈,也可以去合作的时候,这个世界就会往前再多走一步。
农业时代的生活如果不遇到大的战乱,相对来说是自洽的。因为世界就这么大,你的目标很简单,就是让你的下一代继续维持你的生活水平。完成这个任务要做的一切都很明确。只要你不愿意走出自己周围几公里的小天地,我是谁这个问题在那个里回答就很明确。在宗族上,你是家族的一部分;在身份上,你是农民。
==我从哪里来?我从一个不变的生活里来。我要哪里去?我要把这个不变的生活延续下去。只有到一个变动的社会才会发现:第一,我来的那个社会它崩溃了;第二,我要去的那个地方还不明确。这个时候大家有自由,才会有迷茫。==
你刚才描述的那句话恰恰就是你这一代人非常典型的一个经历:来的那个世界它崩溃了。这种从农业到工业的转变对你的影响是什么?
我身后这个社会崩溃了,不要紧。只要我还在往前走,这是工业社会给人的最大自由。
所以农村会慢慢消失?
农村已经在消失了。现在无非是大家还抱着点投机的希望,说土地也许还能值点钱。
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身后的世界崩塌是什么时候?
在我上大学前后,已经死了二十多个了。更多的就是刚毕业那几年死的,就被生活冲击一下就没了。有的人可能是替政府去拆迁,有的人是吸毒,有的人是在大城市始终站不住脚跳楼自杀了,有的人是生病,有的人是挣钱太忙累了。
婚恋问题可能也是一样的。这一代的人不结婚,或者说一生中很平静地接受两三段婚姻,应该是一个常态。两个人在年轻力壮,而且有各种的社会机会的情况下,和谐地生活五六十年是不存在的。现在一个人保持正常的性吸引力,活到五六十岁是很正常的。
我觉得你到了四十多岁还保持着天真的感觉。就是中二吧,有人这么说吗?
有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