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2025年12月30日星期二,欢迎收看998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12月1日起,符合新修订国家标准的电动自行车正式售卖,很快引发大量消费者质疑。比如说,新款电动车简化了车架设计,没有后座,搭载儿童、携带物品很不方便。但是很多家庭购买电动车,主要用途就是接小孩或者买菜。另一类抱怨,主要集中在动力方面。新款电动车搭载了北斗定位设备,一旦发现车子时速超过25公里,就会自动降速。因为定位设备成本问题,新款电动车价格还增高了。
督工,你经常骑行,跟电动车共享非机动车道,怎么看待网上对新国标电动车的意见?
过去很多年,中国对于电动车管理,一直没有清晰思路。这次新国标改革,一句话总结,就是回到最初的自行车方案,去管理一种动力和活动半径明显超出自行车的车辆,所以必然满足不了大多数人。
睡前消息以往的节目,讨论一个社会矛盾的时候,有两个基本思路。首先问有没有钱,其次问是否属于真传统。钱可以解决大多数稀缺问题,真传统虽然也不等于合法性,但起码给社会提供了足够的预期,让基础设施从设计的时候就考虑到需求。
比如说,汽车就是为基础设施出钱的一方,过去通过养路费现在通过燃油税,提供了公路建设的主要资金。司机还要考驾照,车主还要买强制保险,尽量减少给社会带来的额外破坏,汽车的通行权就会得到优先保证。
同时,行人和自行车虽然不直接给基础设施出钱,也没有上路的牌照,但早在大多数公路建设之前就存在,而且也在原来的低标准乡村道路上通行。所以,除了深圳这种特别夸张的城市,大多数地区的道路,都留出了足够的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
电动自行车正好两边不靠。首先,电动自行车大规模上路,是最近十几年的事情,不能算基础设施必须让步的传统;其次电动车和行人一样,不为自己的道路通行权交税,所以道路建设就缺了这份钱,也不太可能让电动自行车和交了税的汽车共享机动车。第三,电动自行车虽然也有牌照,但是跟没有差不多,保险政策也不明确,出事之后逃逸的比例很高。
这三个因素积累下来,就导致两个结果,或者是无视放纵,制造事故和拥堵;或者是一刀切,限制通行。
可能对管理部门来说,禁止上路的方案最省事。但是从城市经济发展角度来说,真的完全禁用电动车,负面作用更大。过去二十年,超过5亿年轻人从农村进入城市,住郊区在市中心工作。他们的父母跟着进城,接送孩子也习惯用电动车。
中国现在有333个地级行政区,加上4个直辖市,只有43座城市建了地铁。刚才提到的5亿年轻人,绝大多数并没有地铁坐,也支付不起建设地铁的成本。如果不用电动车,跨区域通勤只有靠公交车,时速29公里左右,没比电动车快多少。对比公交车,电动车还更加灵活,可以直接从家门口开到公司。
现在电动自行车存量已经是5.8亿了,频繁上路的也得有三四亿。可以说,现在中国工业的工作效率和物流效率,就是电动自行车提供的。客观的需求和资金冲突,制造了尖锐的矛盾,很难有什么方案能让所有人满意。
因为路权问题,管理部门从电动车出现开始,就通过强行降速,希望把电动车当作自行车管理,顺便也让电动车去蹭执行自行车的免费路权。比如说中国第一部电动车生产标准,1998年制定,当时规定最高时速不能超过20公里。2018年新制定的电动车安全规范,速度上限放宽到25公里,跟现在一样。两部国家标准,都要求电动车必须保留脚踏板。反而是2025年的新标准,取消了脚踏板的强制要求。
新规定虽然调整了一些老问题,但是也制造了新问题,根本没考虑电动车具体使用场景。就拿自动限速来说,类似重庆这样的城市,过去自行车普及率也不高,大部分人买电动车都需要爬坡,电动车需要克服的,不是水平距离,也不是提高速度,而是垂直高差。**现在很多消费者抱怨限速,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爬不动坡。**现在中国的电子产品能够做到白菜价,也许可以给电动车加装一个坡度检测仪,只要车子正在爬坡,就适当提高功率限制。
类似问题,也体现在车身重量方面。按照老标准,如果电动车使用铅酸电池,车重必须限制在55公斤。新标准把车重放宽到63公斤,多出来的8公斤车重,可以让电动车使用更大容量电池,增加续航里程。但是新标准可能是考虑到城市人口总是把车停在楼房内部,制造大规模火灾,塑料件容易让火灾失控,所以同时要求塑料件总质量不得超过整车质量的5.5%。结果,多出来的金属件反而占用了车重,没给电池扩容留下多少空间,引发了用户不满。
电动车管理思路不清晰,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中国对摩托车的管理政策也一直很纠结,长期用限制路权的方式来回避问题。2000年开始,中国大城市进入私家车时代,政府认为通勤有地铁和公交,摩托车反而制造了交通拥堵,开始限制摩托车上牌。
当时没有摄像头,摩托车事故的追责很麻烦。同时,摩托车占地面积虽然小,但交的燃油税更少,不足以让交通部门单独为它规划车道。所以,交通部放弃了决定权,允许各城市根据自身的交通状况,自行设置管理条例。城市管理,不需要考虑全国的产业发展问题,当时也不迫切需要外地劳动力,所以大多数城市的选项是限制,只有农村和部分郊区,允许开摩托车。
现在有些城市,也在按照管理摩托车的方式,限制电动车。就拿广州市来说,天河、越秀这些核心区域,早晚高峰期间限制电动车通行。深圳也跟随广州做法,出台电动车限行政策。目前看来,也不能缓解矛盾。
不能按照摩托车管理,也不能按照自行车管理,电动自行车到底应该怎么管理?世界哪些地区,可以供中国借鉴电动车管理经验吗?
如果是十年前就预计到有这么大的电动自行车需求,而且不可替代,可能解决起来还比较轻松。因为当时是房地产上行期,地方政府有用不完的土地财政,就算拿不到电动车交的税,各城市也能闭着眼出钱,设置专门的电动自行车通行系统。
现在的问题是,电动车数量膨胀到不可能取消的地步,而地方财政已经没钱了。所以唯一的合理方案,是电动车主自己也出钱,和政府共同建设专门的电动车道路,获取专属路权,当然也承担更多的责任。
从历史来看,电动自行车的数量快速膨胀,没什么先例,只能参照类似的车辆管理办法。
就拿荷兰来说,当地虽然没有多少电动自行车,但是给了自行车完整路权。在荷兰,自行车有自己的专属车道,跟人行道、机动车道完全分流。在道路口,自行车也有专属绿灯,可以比机动车先转向。
同时,荷兰的自行车享受高级路权,车主要承担的责任就更加严格。荷兰人如果骑自行车用手机,酒驾,或者同时搭载两个成年人,可能被罚款160欧元。荷兰的人均可支配收入是中国的5倍左右,160/5=32欧元,折合人民币260元,已经超过一般汽车轻微违法的罚款,所以它的优先路权才有保证。中国的电动车主如果希望更多的自由,就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类似成功经验,中国也有过。上世纪70年代,上海一直没有新修马路,加上人行道拥堵,自行车经常占道行驶,严重影响了机动车路权。所以到了80年代,上海新建了很多双向自行车专用道,在市中心形成了完善的通行网,缓解了地铁普及之前的交通问题。直到2010年世博会前后,上海市私家车保有量快速提升,地铁覆盖越来越广,上海才减少了自行车专用道。
至于说东亚地区,对中国大陆有借鉴意义的,只有台湾省。韩国、日本虽然也像大陆一样,经历了快速城市化,大量年轻人进城定居,但是国情完全不同。因为日韩都经历过大规模铁路建设,在汽车时代,还有过剩的市中心轨道资源,建设地铁、轻轨和电车,都有足够的土地。所以在这两个国家,上班族基本都靠地铁或者电车通勤,其次就是公交车。
台湾省的情况完全不一样。首先,上世纪90年代,台湾省才有足够的资源系统考虑现代城市交通,除了台北、新北两个生活圈,公共交通覆盖率不高。另外,台湾省当年规划各个城市,也没有考虑过可能会有人口爆炸,大量街道保留了早期窄路设计,汽车根本开不进去。所以过去几十年,摩托车都是台湾省人民最重要的交通工具。现在整个台湾岛,有将近1500万辆摩托车,平均每3个人就有两辆,摩托车密度世界第一。
摩托车多、路权紧张,台湾省就根据排量和马力,对摩托车进行分级管理。其中最低一级摩托车,由电动马达驱动,时速限制在45公里以下,跟大陆电动自行车定位差不多。对这种电动摩托,台湾省目前还免牌照税。但是从明年6月开始,台湾省电动摩托大概率每年要交800新台币,隔两年还要再交一笔换照费,价格150新台币。
根据排量不同,摩托车的路权也不一样。比如说排量250CC以上的摩托车,路权完全参照机动车,在市区享有专用车道,只有救护车和公交车可以占道行驶。考虑到摩托车在路口转弯,容易制造交通拥堵,台湾省还要求所有550CC以下摩托车,必须采取两段式转弯,类似大陆的左转待行区。红灯时段,摩托车必须先到待行区等候。另外,台湾省还给摩托车设置了大量的停车位,比如说台北市,给摩托车提供了88万个停车位,比机动车还多了7万个。
中国大陆也有比较成功的例子。比如说睡前消息的老朋友柳州市,就修了很多小型专属停车位,只够给五菱mini用。这倒不是因为柳州市财政宽裕,而是因为本地就生产五菱miniEV,每卖出一辆车,柳州市都能收到税费,管理成本实现了闭环。所以柳州市愿意为这种一般只载两个人的汽车提供专门的交通设施。
说来说去,还是一个钱的问题。电动自行车主完全可以有自己的路权诉求,有关部门也不必一刀切禁止电动车。但城市道路空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通行的风险也必须有人承担。从空间成本和潜在风险看,电动自行车的车主可能要承担汽车1/4到1/3的合规成本,才可能有地方政府积极提供专属的基础设施。此外,电动汽车的车主长期蹭燃油车的燃油税,以及地方政府的廉价牌照,在电动车产业成气候以后,未来几年可能没有这么舒服的日子了。
接下来分享几条近期的简讯。
把新疆的地形图和交通图叠加到一起看,可以发现,乌鲁木齐的位置,几乎是靠着天山山脉最宽的的地方。同时,东南的达坂城方向,有一条几十公里宽的山谷把天山山脉切开,一直进入吐鲁番附近的盆地。所以,自古以来,从乌鲁木齐出发,无论是向东沟通中原地区,还是向南翻越天山,都要先绕东边的达坂城。直到上星期,地图上还能看到,去库尔勒的高速公路在吐鲁番洼地附近绕了个弯,花了两倍的距离,才从和硕县方向到达库尔勒。硬穿越天山的,只有一条普通公路。
12月26号,天山的交通地理改变了,乌尉高速公路向南直接打穿天山,用一条22公里的长隧道,硬是穿越了天山的主要部分。为了开挖隧道,提供通风,一条施工竖井,就有700米深。
这是世界上最长的高速公路隧道。过去乌鲁木齐到库尔勒是7个小时,现在只要3.5个小时。
睡前消息之前连续关注过巴基斯坦政治局势。运动员总理伊姆兰·汗当总理的的时候,我们说,这是巴基斯坦第一次有现代政治力量参加选举。期盼改变的市民群体,第一次打败了地主和军阀。
最近的局势发展证明,巴基斯坦的经济和政治,远远没有走出地主和军阀的小圈子。当前的总理是纳瓦兹·谢里夫,旁遮普省大地主,但他也不是绝对的当家人。上个月,巴基斯坦废除了参谋长联席会议,直接让军方自己管理自己。陆军参谋长穆尼尔升级做国防军总司令,获得元帅军衔,可以单独对所有军队下令。核武器的控制权理论上说听总理的,但管理核武器的司令,必须让陆军来提名。
宪法修正案还规定,元帅级的军官,特指穆尼尔司令,有宪法级别的豁免权,不受任何指控。地主和军队,再一次切分了巴基斯坦的所有资源。而之前代表新市民阶层的总理伊姆兰汗,被判了17年,理由是之前低价购买了了沙特阿拉伯送给巴基斯坦的国礼。市场定价200多万人民币,总理夫人只出了十万。大多数市民根本不接受这次刑事调查。
与其同时,巴基斯坦的经济一路下跌。和2016年没啥区别,人均gdp都是1400多美元。考虑到美元的购买力变化,过去8年,巴基斯坦的经济可能起码收缩了20%左右。2016年的时候,印度人均水平只是巴基斯坦的120%,现在是180%,已经完全没有可比性了。这几天,巴基斯坦正在爆发美元荒,正常换汇几乎不可能,黑市上的实际汇率比官方汇率又低了两三成。春节前,巴基斯坦可能就要进入一轮新的危机。
最近还有一个娱乐新闻,普京在年终的活动上承认自己在谈恋爱,上了很多中国媒体的头版。但问题是,这根本不是什么新闻。2014年12月,也是年终记者会,记者问刚刚离婚的普京是不是和异性交往,普京明确回答说有。环球网和中国青年网把这个异性最可能的名字都点出来了,体操世界冠军卡巴耶娃。
所以,中国互联网还是需要做点合订本的,否则再过几年连记者都不需要了,循环播放旧闻就能满足读者需求。
感谢各位收看,998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