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8日下午3点05分,内蒙包钢稀土钢板材厂发生重大事故。650立方米蒸汽球罐爆炸,泄露400多吨超过200度的高温水,其中几十吨水闪蒸成十几万立方米蒸汽,冲击波与碎片毁伤了周边厂房。事故造成10人死亡,84人受伤,其中5人重症。发生事故的蒸汽球罐大半个罐体被抛射到几百米高空,之后近百吨的残骸坠落在厂区南侧尔甲亥村一处废铁回收站院中,水平飞行距离约1.8公里。
在梳理事故细节之前,我们先看涉事厂区背景。
“一五”期间,苏联对我国援助“156工程”,项目选址遵循苏联生产力均衡发展理论,兼顾国防安全需求与铁路交通枢纽区位,重点布局在中西部与东北地区。“156工程”实际落地150个,其中5个在包头,包括两个热电站、两个机械厂以及包钢。
包钢是自治区工业的“长子”。由于当时自治区工业基础差,全国动员了40多个城市、727个单位支援包钢建设。其中鞍钢先后抽调了1600多名干部与技术人员,2600多名工人直接移交给包钢。包钢从1954年开始建设,在1959年顺利投产。当时周恩来总理出席了包钢一号高炉的出铁剪彩仪式。在包钢建设之前,包头第一产业占比超过七成;包钢投产后,直接把第二产业占比拉升到七成以上。之后几十年,包钢一直是包头的支柱企业。
包钢现有厂区总占地面积36平方公里,分为旧体系与新体系两大板块。这次发生事故的板材厂就在新体系。所谓新体系,就是包钢在“十二五”期间淘汰落后产能的同时,新建的钢铁联合生产项目。新体系从2012年3月开始建设,在2013年9月到2015年10月陆续投产,正好赶上国内新能源产业对稀土功能材料的需求周期。包钢新体系有两座4150立容积的高炉,三台240吨转炉,出铁量显著高于下游工序的出钢量,要经常把铁水送到旧体系厂区进行消纳。
通过对比多源信息,我在卫星图上粗略绘制了包钢新体系板块的功能分区,这起事故发生地点就在炼钢区。具体来看,这次发生爆炸的球罐位于厂区边缘邻近炼钢车间的构筑物内。构筑物内一共有两个球罐,从现场照片可以看到,其中东侧球罐在事故后翻落到了地面。回顾历史卫星图,还能看到2013年3月,现场正在准备焊接安装球罐;到2013年8月,球罐基本完成施工组装。
爆炸发生瞬间,一大半球罐被炸飞,残骸落在尔甲亥村一处废铁回收站的院子里。通过对比周边环境特征,可以确认落点的具体位置。与2022年卫星图相比,现场院子中央的下沉池规模有所扩大,下沉池可能是用来清洗金属废品的。从球罐起爆点到残骸落点,直线距离已刚好1.8公里。
这起事故不幸中的万幸是,近百吨球罐残骸没有造成二次伤亡。事故发生时,废品站里没有人,而且球罐残骸是以高仰角抛出的,避免了在飞行过程中与其他建筑物发生碰撞。前面我介绍了包钢新体系厂区功能布置,球罐残骸如果换个角度抛飞,不论是击中高炉设备还是集中大型煤气罐区,都会导致更惨重的二次事故灾害。
钢铁厂设置蒸汽蓄热罐,是因为产汽与用汽功率不能直接匹配。包钢厂区蒸汽管网总长120公里,管网对接分散的用汽需求,需要保证稳定的蒸汽温度与供汽压强,而产汽端并不总是能够稳定输出蒸汽。
以转炉炼钢为例,这是典型的间歇式生产流程。转炉产钢前要装入来自高炉的铁水与废钢,添加以白云石、石灰为主的造渣剂。之后是吹炼,包钢采用了顶底复吹工艺,在转炉上方用氧枪喷氧,对钢水进行脱碳、脱硅,同时在炉底吹入氩气搅拌钢水。吹炼会产生含有烟气的高温炉气,高温炉气通过烟气管道进入余热锅炉,利用废热烧水产生蒸汽。转炉每次吹炼只有十几分钟,吹炼结束后,转炉要倾倒钢水、溅渣护炉,之后重新填料,然后才能再次吹炼。因此转炉与下游余热锅炉都是脉冲式产热、产汽。
为了向厂区管网稳定输送蒸汽,必须设置中继调压的蓄热储罐。储罐内同时储存蒸汽与水,炼钢炉下游蒸汽通过管线注入储罐,在水中冷凝放热,维持储罐存水温度的同时抬升罐内压强。储罐自身也有调节阀,维持罐内压强稳定,之后再通过减压减温装置向厂区管网输送蒸汽。过去钢铁厂常用卧式蓄热罐,罐体容积偏小而且占地空间大,所以最近几年,更节约用地的中大型球罐逐步得到推广。
介绍完背景,接下来我们看细节。
根据包钢子公司文献,新体系向厂区提供的是低压蒸汽,温度180到240度,压强0.35到0.55MPa。但这说的是从球罐向低压管线输送的蒸汽指标,转炉和余热锅炉向球罐输送的是近中压蒸汽。根据球罐供应商京诚科林的专利及其母公司中冶京诚相关论文,该球罐壁厚52毫米,球罐自重148吨,充热压强2MPa,放热压强1.3MPa。罐内有多层管线与对应支架,顶部有被动、主动卸压阀,底部有维持液位的进水管和排水管。球罐阀门、接管口都有备份冗余,通常不会因为单点失效而导致运行失控。
按照国标计算公式,可以估算该球罐最高允许工作压强接近3MPa。在球罐自身不存在隐患的情况下,罐内压强迅速上升到接近9MPa才有可能将罐体“撑爆”。罐体内部额定工况压强是2MPa,上游蒸汽输入压强不会比这高出太多,不可能以接近9MPa的压强注入蒸汽。当罐内压强显著超出正常区间时,蒸汽根本送不进去。
当然,球罐内液体也可以发生液相膨胀,更容易导致球罐瞬间破裂。假定球罐液体充装率是80%,2MPa饱和蒸汽对应的温度是212.4度,对应球罐内装了440多吨高温水。如果水温瞬间上升,水体膨胀压强上升,也可能会导致球罐爆裂。但440多吨水迅速升温,从520立方米膨胀到650立方米,压强上升到罐体破裂的临界值,需要升温近100度,所需热量远远超出了上游蒸汽的供热能力。
根据文献,包钢钢管公司制钢分厂6#号转炉使用最新的全干法显热回收艺,吨钢蒸汽产量51.53kg,对应蒸汽指标是170度、0.8MPa。稀土钢板材厂3合240t转炉的热回收效率要低一些,蒸汽温度和压强要更高,单炉次冶治炼对应的下游蒸汽相变潜热大约20GJ,也就是说,即便三台转炉同时开炉炼钢,同时向一个球罐进行换热,在理想换热情况下,也要连续生产两三个小时才能把罐内水温提升到“撑爆”罐体的程度。更何况,随着罐内存水升温到接近蒸汽温度,蒸汽根本没法继续对存水进行加热。
当然,前面说的爆炸临界罐压是按照理想情况做的计算。实际情况是球罐靠几根支腿架空支撑,球罐内部还装了几百吨水,罐体在支腿支撑点附近肯定会有局部弯曲和剪切受力。此外,罐顶有阀门、罐底有接管管线,这些开口也会切割球壳,导致局部应力集中;在设计和施工时,这些区域都要做结构加强。相比于我们前面做的估算,球罐实际承压能力必然有所削减,但肯定不会按照数量级削减。
而爆炸后的无人机画面显示,另一座球罐在翻倒后有持续泄气,说明爆炸前双球罐都在并网运行。而且另一个球罐在经受爆炸冲击与翻倒落地撞击后并没有发生破裂,这也从侧面说明爆炸不太可能是因为球罐内部经受了短时超压。
罐体残骸也进一步验证了这一点。从现场拍摄画面中可以看到,罐顶开口安装阀门的区域并没有出现明显破损。从另一个画面的画面可以看到,罐体残骸边缘是内凹弧线,曲率、走向基本一致,说明罐体破裂时,破裂线大体是沿着同一圈焊缝扩展。我建了个草模,标注了一下破裂线的大致位置,供大家参考。
南方周末在采访冶金工程师时,工程师给出了四类事故原因,包括仪表故障、卸压阀损坏、人为操作问题以及罐体局部质量隐患。关于人为操作问题,采访原文没有展开说,但不难猜,大概想说的就是在检修时有人手动关闭了阀门。也就是说,前三类事故原因都直接指向了罐内超压。但仪表故障不会影响卸压阀自动卸压;就算卸压阀出现故障,由于有备份阀门,也很难同时发生连锁失效。就算同时出现了人为因素将所有阀门关闭,由于罐壁比较厚,输入的蒸汽压强勉强接近中压,按照我们前面的估算,罐体也几乎不可能因为单纯的超压发生爆裂。所以我个人更倾向于第四类原因,也就是罐体局部结构失效。
从罐体残骸现场画面可以看到,除了水平方向的破裂带,还有一处明显的竖向破裂。破裂带交叉点有可能就是破裂的起始点,罐体内壁对应区域很可能还有支架的焊接点。这类特种设备一般设计寿命20年,检验合格还可以延长使用期限。事故储罐从建成投产到现在累计使用了12年,处于设计寿命中期,这很可能给检修作业带来了心理安全感,增加了潜在的漏检概率。
此外,由于罐体较大、焊缝较多,很难全面进行探伤检验,往往都是抽检。而且罐内情况更难查验,如果检修工期再紧张一些,漏检率还会更高。我个人推测,事故过程可能是罐体早就出现了局部强度下降,或许是焊接时就有隐患,或许是在经年累月的使用期间发生的局部锈蚀老化;在事故发育阶段,薄弱区域受到管线进气扰动或者水锤作用,在局部动力载荷耦合的情况下发生破裂。随后焊缝失稳,裂口沿着环形焊缝迅速扩展,导致高温水泄露闪蒸爆炸。当然,这些都是我的个人猜测,具体事故分析要看后续的官方通报。
特种设备带病运行,乍一听有点匪夷所思,但如果结合旧闻一起看,似乎也不算奇怪。2022年前九个月,包钢连续发生了五起安全事故,当时应急部专门发文点名批评。我挑重点读一下:
长期以来,包钢集团未按要求单独设置安全管理机构,下属钢铁企业的专职安全管理人员配备数量不足,不能满足安全生产实际需要。包钢集团安全投入不足,历史欠账多,部分重要设备未开展周期性维护保养或低安全标准运行,整体安全生产风险偏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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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16年以来,包钢集团下属的内蒙古包钢高炉股份有限公司已发生20起生产安全事故,造成28人死亡......2017年包钢集团制定了《检维修作业安全确认管理办法》,规定了现场监护、防护、确认等安全要求,但后来仍因检维修作业中监护缺失、安全防护确认不到位等造成多起事故。“3·14”事故后,包钢集团制定了35项整改措施,仍然是在原有安全管理制度上缝缝补补,缺少“破釜沉舟”“刮骨疗伤”的决心,整改效果十分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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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钢集团未研究过相关方安全能力和安全防护措施是否有效,对新模式、新业态下的BOT、BOO等项目存在的安全风险辨识不清,“三个必须”责任落实不到位。在2016年以来发生的20起生产安全事故中,涉及承包单位等相关方事故九起、占比45%,死亡17人、占比60.7%。包钢集团对相关方失管失控,存在安全生产责任“一包了之”“包而不管”的错误思想,安全管理出现“真空地带”。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包钢安全管理薄弱与钢铁行业低潮期有关,也与包钢自身的经营状况有关。随着房地产与基建周期结束,上游冶金行业生产事故率有明显的走高趋势。应急部从2023年起开始专门发布冶金行业生产安全事故的年报。
2023年,全国冶金行业发生生产安全事故83起,死亡94人;2024年发生事故78起,死亡95人。按理说,以钢铁厂的资产体量,就算突然行业转冷,也有足够的融资窗口。但在房地产与基建周期结束之前,国内钢铁厂就已经普遍在高杠杆运行了。从2011年到2015年底,钢材市场累计有50个月在下跌,随后就是大宗原燃料产品价格上涨。
2017年钢材价格虽然出现了小高峰,但不少钢铁企业吨钢利润只有160元。在叠加环保改造的投资,钢铁厂普遍负债累累。包钢的债务问题尤其突出。衡量企业短期偿债压力可以看两个指标,一个是现金比率,一个是现金到期债务比。按照预警通统计口径,从2024年到2025年前三个季度,包钢现金比例从0.2倍下降到0.13倍;现金到期债务比从0.1倍下降到0.03倍。债务负担重、债务利息多,所以包钢报表中的财务费用占比较高。与同行业相比,包钢的经营压力更大。这是最近几年包钢事故率偏高的背景。
具体到这次发生事故的板材厂,去年8月刚刚完成转炉企划系统的相关改造招标;与此同时,板材厂还计划增设一个650立容积的球罐,在去年9月找包钢集团设计研究院做了设计,原计划在这个月底进行建设招标,结果爆炸事故把现有的两个球罐也给炸毁了。相关蒸汽球系统升级改造,也可能是导致安全管理效率下降的一个间接因素。
好,本期节目到此结束,感谢各位收看,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