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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2024年12月20日星期五,欢迎收看843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新闻。
接近年底,2025年全国硕士研究生报名人数已经统计出来了:388万,而上一年是438万,减少了50万。考研报名的顶峰是前年的2023级474万,相当于2023届大学毕业生的40%。现在报考人数连降两年,2023级的报名人数和比例可能是一个空前绝后的记录。
与此同时,公务员考试的热度持续上升。只看中央公务员考试,2025年放出来不到4万个岗位,而报名人数达到了341.6万,又创新高。如果过去几年的发展趋势不变,那明年的国家公务员报考人数将超过考研人数,至于说各地公务员、事业单位岗位和国企的考试,报考人数早就远远压倒了考研群体。
很多人认为公务员热度上升导致了过去两年考研热度的下降,考编制的人多了,所以考研的人就少了。督工你怎么看?
我认为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公务员考试热度上升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用长期趋势来解释短期的变化并不合适。公务员国考报名人数暴涨发生在疫情期间,最近两届部分岗位的年龄放宽,报名人数增长反而相对放慢了,不能用来解释同期的考研热度下降,我们还是要寻找最近几年的短期原因。
最近两届考研的主要变化首先是推荐免试比例提高了总的推免比例限制,从30%上升到40%。2020年开始,国家推行本科阶段的“强基计划”。这些人所2024年开始陆续本科毕业,他们的保研率是100%,又占了不少985和211大学的研究生院名额。再加上其他不参加统考招生的专业,加上专业夏令营的选拔名额,拿出来统考的研究生名额不到总名额的一半。
早在国家放松推免比例之前,各个考研网站已经反复提醒考生了,要当心那些推免比例高的大学,称为“雷区”。现在全国的推免比例上升,考生肯定会提前知道雷区扩大了,要修改自己的报考计划,这是过去两年考研人数下降的直接原因之一。
推免比例提高,不仅仅导致总体的报考热情下降,还打消了一部分大学生通过考研化解省级歧视的热情。尤其是人口密集、缺少本地名校的“山河四省”考生,已经被逼的考虑建立“山河大学”了,是利益受损最严重的群体。相比之下研究生统考不问户口、不关心血统,曾经给了很多考生争取平等教育权的机会。
2021年的时候,山东省调查本科生的意向,一半以上要考研。我妹妹也是从河北本地的大学考研到上海,进了一所她高考成绩碰不到的大学去读研。
清华大学2020年公布过硕士生的户口统计数据,山河四省的占比明显要高于本科阶段,在一定程度上扭转了高考的公开歧视政策。所以全国公认的“考研圣地”,比如说曲阜师范大学、河南师范大学、济南大学、太原理工大学、聊城大学、信阳师范,都集中在山河四省。
现在推免比例提高了,效果上等于按本科学历去分配研究生的名额,让研究生招生继承了省级歧视,打击了考研热情,报名人数下降是可以预料的。
另外我提醒各位观众,考研人数下降不是新鲜事了。2007年的考研规模和2006年基本持平,到了2008年就出现了明显下降,2010年才超过了2007年的考生数量。2014年和2015年报名人数再次明显下降,到了2018年才重新明显增长。最近两年的考研热度下降,就算只看21世纪的数据也是第三次了,我们有必要先去看看前两次的原因。
2007年到2008年的某些条件和今年很相似。2007年教育部推出了《推荐应届本科毕业生
免试公读受试学位研究生试行管理办法》规定各个大学可以推荐15%的本科生读研,追认了各个大学普遍搞本校保研的合法性,打击了考研的热情。
到了2008年,最重要的事情是全球经济危机,1929年以来最大的资本主义经济震荡波及中国。从10月份开始,出口数据出现了两位数字下降。2009年的数据比2008年更惨,汽车出口只有2008年的54%,所以那两年中国企业几乎不提供新增的招聘名额,不愿意在研发方面投资。
本科毕业生发现,考研是争取三四年之后的研发岗位,但是很有可能到时候根本就没有岗位,不如眼下就找一个企业入职,先保证吃饭再说。过去两年考研人数下降,可能也要参考2008年的经验,多考虑外贸和经济因素。
2014年到2015年考研人数下降,官方媒体分析了原因。人民网有一篇2015年的文章《考研人数下降不等于“降温”》作者是“考研圣地”之一的信阳师范学院教师朱四倍,他最新的身份是信阳师范的学生处处长。朱老师根据自己和学生的交流,去解读了当年的考研数据,发现考研热度下降主要原因是落后地区的硕士在贬值。辽宁、黑龙江、内蒙古、甘肃、河南、河北六个省数据下降最明显,而北京、江苏、上海、天津、湖北这些名校集中的中东部省市集中了一半的考研报名。所以2014和2015年的考研热度下降,说明内地一大批新升级的大学并不能得到学生的认可,在中西部普通大学读研对于就业没有什么帮助。
21世纪三次考研报名下降有一个共同的背景,就是大学生的总量持续上升。2001年毕业生103万,到了2022年就变成了1076万,规模扩大了10倍不止。2025年预计毕业数量是1222万,还在继续增长。所以任何一次考研报名下降,都是顶着本科生基数扩大的压力硬降下来的。
从曲线来看,在2018年之前,经过两次热度下降,中国大学生对于硕士学历的看法已经趋于理性,不会把考研当成一种本能。只是2018年之后,伴随着房产泡沫破裂和疫情,考研热情才忽然爆发,到了2022年达到了457万。而同一年的本科毕业生加上留学本科生再加上专生本数量不会超过600万,综合的考研率超过了75%。
从任何角度说,这都是不能持久的异常数据,必然会出现停滞和负增长。所以我认为今年的考研人数继续下降是正常的数据回归,也是推免政策和经济问题的共同结果。如果说和考公务员有什么联系,也只能说两件事的原因都是经济问题,并不是彼此有直接影响。
说到经济问题,智联招聘发布的《2024年大学生就业力调研报告》显示,2024年硕博学历的应届毕业生求职offer获得率是44.4%,比去年下降了12.3%,甚至低于本科生的45.4%。当然了,硕士博士就业率低和他们的工资待遇高有关,但是工资水平也是根据往届学长的经验提出来的。所以考研少考公多,都说明企业的研发岗位在减少,不能再维持往年的招聘规模和待遇。
全国的研发岗位数据缺乏统计,但是我可以找一个眼下最火、国家最重视的行业做参照。上周12月14日,半导体投资年会的上海举办会上公布了最新版的《集成电路行业人才发展及薪酬趋势分析报告》,请静静帮我读一些数据。
2023与2024年企业招聘需求均呈现下降趋势。通过调研数据显示,2024年集成电路行业企业仅有6%的校招需求,94%为社招需求,同比2023年,集成电路企业对于英介生招聘需求降幅为24.62%。
在集成电路行业热点城市中,上海、北京、深圳三城市平均薪酬水平位列各主要城市首位。但同比2023年,三个一线城市年平均薪资均出现一定程度下降,同比降幅比例分别为3.17%、3.43%、1.69%。
如果连集成电路行业都不能提供足够的校招研发岗位,学生的考研热度下降,考公热情上升,就是很自然的一个结果。
督工,你认为过去两年考研热情下降是必然趋势,那这个趋势会发展到哪一步?
21世纪,东亚历史的一个主要特征就是中国不断复制日本的社会问题。在日本发生过的事情,比如说房产泡沫、人口下降、企业不愿意投资宁可买国债,过上十几年二十年都会在中国重现。所以考研问题也应该看看日本的经验。
日本的学历等级和中国差不多,大学毕业生是“学士”,进一步就是“修士”,相当于我们的硕士,再进一步就是博士。上个世纪90年代,日本泡沫经济破裂,曾经繁荣的就业市场骤然紧缩,被称为“就职冰河期”。在当时受到就业压力影响,也有许多学生打算用“进修”的方式
来躲避就业风险,读硕士课程的学生逐年增多。平成22年也就是2011年,硕士生的人数达到了顶峰,8.23万。
2012年,安倍晋三第二次当首相,长期执政,开始刺激日本经济。通过大规模的放水撒钱,日本经济有一定的好转,顶着劳动力下降,保住了经济规模基本稳定。这就意味着劳动力相对资本更稀缺了,就业压力变小,所以硕士的人数逐渐下滑,现在只有7万出头了。
但并不是所有学科的考研热情都在下降。根据文部省的数据,今年日本大学录取的硕士生理科的充足率是126%、工科100%、农科90%,可见学生对这些学科的就业还有信心。然而在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领域,硕士入学充足率逐渐下滑了,现在已经不到60%,很多大学专业都招不着硕士,需要缩招甚至是关闭。这让我想起了上个月另外一条新闻。美国波士顿大学宣布,哲学、历史、英语等十几个文科专业今年不招博士,明年待定。
全世界的大学都在考虑专业调整问题。
在中国,文科生没出路,的确会首先考虑当公务员。但是日本文科考研人数下降,并没有激发考公务员的热情。根据日本人事院的数据,日本国家公务员考试的报考人数逐年降低。2024年是24240人,比去年减少了7.9%。自从2012年采取现行的考试制度以来,报考人数创了新低。
地方公务员考试的热度也在下降。今年日本地方公务员报考人数43.8万人,比去年减少了2.6万,考生和岗位比是5.2:1,不到20多年前的一半。根据潜规则,日本公务员考试还有一个事实上的单独区别:东京大学毕业生。虽然考试的时候都是一样算分数,但一旦入职,
东大毕业生会垄断大多数的上升渠道,在十几年后进升到各部门的高层。相当于中国选调加遴选再加上中央组织部的重点培养计划,给了正处副厅级保底的待遇。
但是2023年,日本人事院的数据显示,只有193个东大毕业生通过了公务员考试,处于历史最低水平,比十年前减少了一半,第一次少于200人。连东大的毕业生都不考公务员了,日本人也很奇怪,专门针对几所名校做了调查。学生给出了四条理由:第一考试难(76%),第二工作压力大(60%),第三感受不到工作的魅力(58%),第四加班多(55%)。
考试难是一贯的问题,也是对所有人平等的压力,所以关键是后面三条。日本公务员和中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受劳动法约束,无论是否追求升职都得高强度加班。而从全社会来看,因为在经济稳定的背景下劳动力减少了,打工群体的谈判能力反而上升。哪怕是劳务派遣工,也可以拿到更多的加班工资,所以优秀大学生不愿意去当公务员。
日本的经验也许不能照搬到中国,但至少说明了一个问题:就是考研降温不一定伴随着考公热,两者并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日本的考研率也在下降,那日本政府会出手干预吗?
至少在博士层面日本是很在意的。日本2003年有1.1万人考博,2017年只有6200人,差不多就是拦腰砍一半,这说明学生不看好博士的就业待遇。2022年日本经团联调查了123家超过1000名员工的企业,23.7%的企业表示当前未雇用任何理科博士,只有不到20%的企业计划
未来5年聘请理科博士。在工资方面,很多企业给博士毕业生的待遇往往和硕士生差不多。
但是日本企业的研发能力并不是过剩。日本瑞可利公司统计,2021年日本的半导体工程师招聘人数是2013年的7.4倍,2022年扩大到13.1倍。但是半导体人才的供给却连年减少,从1998年的23万减少到2019年差不多是17万人。企业缺研发人员,但是又不肯提供高待遇的博士岗位,说明核心问题是产学研脱节。大学的博士只适合去大学,不适合去企业或者创业。日本政府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不好说,起码是认识到问题了。
就在今年日本政府提出了《博士人才活跃计划》,计划首先认为博士是国家产业升级的核心力量,不是太多而是太少。现在每百万人口123个,将来要增加到300个。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政府除了补贴学费之外,最主要的政策就是改革课程,和企业合作,培养企业需要的博士。
这方面日本有新鲜的正面案例。最近几年在相对静态的日本社会,一个重大变化就是私立丰田工业大学的地位快速上升。2024年日本知名企业的招聘榜单上,东京工业大学只有48.6%的就业率,丰田工业大学是61.1%,成为压倒性的冠军。与其同时,丰田工业大学在学术方面也没耽误。1981年才建校,2023年已经冲进了QS国际排名前500。
丰田工业大学地位上升有两个经验:第一个是不盲目扩招,每年只收100个学生,算上博士生,在校500人;第二个就是产学员结合,从入学开始就让学生到企业实习、做项目。在学校的时候,学生已经习惯了企业的竞争气氛,毕业的时候就不会首选去其他大学当老师了。
无论是日本还是中国,如果想恢复研究上的吸引力,最直接的方案可能就是让企业来办大学,让大学和大学专业都随时承受市场的压力。
上面静静读了集成电路行业的招聘数据,有一个数据很关键:94%的招聘为社招需求。企业不是不要人,而是更希望要有实践经验的人。这里隐含了一个设定,就是人才在企业内部的成长速度要超过读硕读博的成长速度。大学的科研方面已经明显落后于企业,但还把持着学历等级的授予权,这才是学历贬值的核心问题。
这里我再分享一点个人经验。2002年我本科毕业,一度考虑过考研,最终选择了直接就业,但是同学读研读博的比例比较高。后来我也在多个行业开公司、当主编,面试了从专科到博士生的上百个应聘者,前面提到的21世纪扩招和考研数据,对我来说是身边上百个真实人生。
我的本科专业是土木工程,这个行业还有一个特征:就是随着国家投资往往会有一定的逆周期热度。2008年经济危机,所有的行业都受打击,但是因为国家4万亿救市投资,首先砸到了基建方向。土木工程是第一个反弹恢复的行业,接下来还进入了21世纪的第二个黄金时代,所以我看到的行业周期比其他行业的同龄人还要多一些。后来我做了媒体行业,但是保持了对土木工程的观察,我看到的行业样本可能也比其他人要多一些。
随着行业周期的起落观察,我发现学生的考研热度在两个阶段会下降:第一个就是上面说的全面萧条年代,学生会优先考虑找一个饭碗,不愿意三年之后再去寻找不确定的上升空间;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在行业爆发阶段,学生在用人单位内部有更大的上升空间,抵消了读研的学历优势。
如果你是土木工程毕业生,在2002年到2005年以及2008年到2012年读研,毕业的时候可能会发现一个现象,你的同学经过几年的工作实践已经升到了准中层岗位,现在可以出面当你的面试官、当你的领导了。所以与其读硕读博,不如赶快到单位里面去实践。这和集成电路行业有几分相似,隐含的设定都是工程实践能够给人更快的成长,超过了大学教育。
我在媒体行业的经验也验证了这条规律。因为当代媒体是一个门槛极低的行业,学校和用人单位之间几乎不存在资本落差。在土木工程行业,我的课程设计是一个几十米长的钢筋混凝土T型梁,还多半只能停留在纸上验算。到了单位,三天设计一座小桥,就要用几十根类似的T型梁,都要被总工办给出修改意见,都要放到路上承受几万辆卡车的碾压,有什么错误都会用事实暴露出来。只要不断有业务可做,工程师在企业的成长肯定要比在学校快。
但是媒体就不存在这样的问题。自从互联网时代到来,电视塔、印刷厂这些基础设施就过时了。只需要一个办公室,几台电脑,给五六个同事发出第一个月工资,就能组建媒体工作室。和我这种媒体创业团队相比,大学的新闻学院更有钱、更不缺人力,绝对不能以缺钱为借口,掩饰毫无意义的教学内容。如果我们的新闻学院教的东西真有用,中国最好的媒体应该是几个知名大学的校刊,是新闻学院的实习基地,最起码新闻传播学院的教授应该出院办自己的媒体,证明自己能够写出人民需要的东西。
但是很遗憾,我只看到电影学院表演系的老师去兼职当演员,几乎没有看到新闻学教授来办媒体。仅凭这一点我就可以说,中国所有大学的新闻教育都是没有意义的,考研数据下降这是好事,最好是连专业一起关掉。让现在的新闻传播专业存在一天,就会让十几万个年轻人浪费一天的生命。
从我招聘记录来看,无论在哪个单位,我招媒体人都不会看专业,甚至会刻意避开中文和新闻两个专业,唯一的标准是两年以上社会经验优先。高尔基说的好,“对于写文章的人来说,社会才是最好的大学。”
大多数行业的资本密集度不像土木工程和集成电路那么高,也不会像媒体行业那么低。所以根据两头的经验我认为,土木工程和媒体行业的数据足以证明我们现行的教育尤其是研究生教育是有问题的。考研热度下降,从长期来看就是年轻人对研究生教育在展开批判,拒绝浪费时间。
所以核心问题还是教育要改革,要引入淘汰制度,要尽快“死”掉一批大学、解散一批专业,让企业和大学保持密切的合作,然后才有值得读的研究生教育,才有顺利的产业升级。
至于说公务员热度太高,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如果企业的职位好,提供的发展空间更大,我们也会像日本年轻人那样正常看待公务员身份。
2005到2010年,房产泡沫还不明显,出口快速增长,经济欣欣向荣,985和211的学生不会有多少人优先选择当中央公务员的。就是省属的普通本科,只要能够到大城市找一份工作,也不会回家去考公务员。
我2003年到苏州交通设计院去上班,进门就赶上单位改制,从交通局的公务员改成企业,我没有任何的失落感。只是因为后来的房产泡沫挤占了正常的经济投资,提高了大城市的生活成本,公务员的热度才逐渐提升,到了全面考公的程度。
以我90年代的社会经验,考公热也很快会遇到考研式的冷却。毕竟中国日本一衣带水、友好邻邦,公务员都不受劳动法保护。财政压力大的时候,用超长工时和编制来压榨公务员,是地方政府必然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