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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2024年12月22日星期日,欢迎收看844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新闻。
本月最重要的文化新闻是琼瑶在12月4日去世。一周之后,国台办在记者发布会上主动表示哀悼琼瑶。督工,你怎么看待琼瑶的影响力?
先说我的个人记忆。80年代我还在读小学,已经知道比我大几岁的中学生在看琼瑶小说,甚至当时的报纸上都在讨论琼瑶作品的危害,我就知道这应该是不错的书。但是我当时还是认为琼瑶作品是女孩子看的,如果有选择的话,我还是要先看金庸小说,那也是报纸上批判的好东西。
90年代初,我上初中,县城的音乐课比较随意,往往就是老师弹琴教大家唱几首歌,甚至会反过来问问学生的意见。当时琼瑶的作品开始拍成电视剧,大陆这边的省级电视台抢着放,正在抢市场的县级电视台更是不顾任何版权、反复转播,县城观众几乎是和港台观众同步看到了琼瑶剧。我的音乐老师也会带着我们唱一些琼瑶剧的配乐,我现在还记得全班同学一起唱“青青河边草”的气氛。
中学生的阅读需求比小学大,但是当时买书还是很贵,往往是一个人去书摊上租书,回来全班看,所以我也断断续续的看了一些琼瑶小说,也跟着亲戚看了一些琼瑶电视剧。紧接着是1998年的《还珠格格》,很多场景是到家乡承德拍的,当时我已经读大学了,认为《还珠格格》是小孩子看的东西,我从来就没有主动坐下来看过完整的剧集。但是,在互联网娱乐普及到家庭之前,当时我走到任何一个熟人家庭,聊天的时候看着电视,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概率要跟着看《还珠格格》。可以说琼瑶剧是我整个童年和少年的文化背景之一,甚至不需要我主动去看,就会全方位了解她的作品风格。
比我年纪小的中国人从90后开始基本上没看过琼瑶小说,除了《还珠格格》之外,对琼瑶剧也没有什么印象。但是年纪再小一点,到了90末、00后琼瑶的文化影响力又出现了。因为在她们还不记事的时候已经被父母取了名字,00后最常见的“雨欣”、“浩然”,10后最常见的“梓轩”、“诗函”,被统称为“琼瑶风格”的名字。
名字是一个时代最明显的大众文化标志。原来的公安部副部长刘跃进一听就是50年代末出生,乒乓球冠军马文革,不用问,肯定是60年代后期出生。现在这批“梓晗”、“子轩”也会带着他们的名字去22世纪,让别人看着名字就知道她们的父母生活在琼瑶时代。
每一个时代的人给后代取名都尽量会用正面的文化概念。
琼瑶剧一度是全中国欣赏的爱情故事。但进入21世纪,很多人开始质疑琼瑶作品的价值观,认为她塑造的角色喜欢破坏婚姻、破坏别人稳定的关系,甚至会主动提出多人婚恋关系,明显是“三观不正”。
还有很多人指出,琼瑶的作品价值观和她的个人经历有关系:认为她三次婚恋关系都不正常,两次破坏别人的婚姻,不应该得到正面的评价。
现在微信群流行很多琼瑶剧的截图,大多数是抱着调侃甚至是嘲讽的态度在转发。督工,你怎么评价琼瑶和她的作品?
我先介绍一下琼瑶的生活。
琼瑶出生在民国时期的中上层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教授,在大陆和台湾都有教职;她母亲那边家族的层次更高一些,外祖父袁励衡是民国时期交通银行的创始人之一。所以全家去了台湾之后,家庭期待她努力读书考试,按照主流价值观去规划人生。琼瑶在中学的成绩不太好,多次考大学都失败,中间还因为和自己的语文老师谈恋爱,企图殉情自杀。
21岁,琼瑶放弃了考大学,和认识7个月的丈夫结婚,主要的目的是逃离家庭,一年之后就生了孩子。她的丈夫是一个文学专业出身的年轻人,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琼瑶对第一段感情的怀念,希望能够相互支持,把写作变成事业。事实证明这段婚姻不太成功,前期经济压力大的时候,物质生化的压力转化为家庭矛盾。后期琼瑶的作品逐渐打开市场,丈夫认为这破坏了家庭的秩序,所以很快离婚了。离婚之后,1963年,25岁的琼瑶在《皇冠》杂志上发表了小说《窗外》,成为第一部畅销作品。
接下来十几年是琼瑶写作的顶峰年代。
1965年,琼瑶的作品第一次被拍成电影,80年代我周围的人读的琼瑶小说、90年代我上音乐课都绕不过的琼瑶作品基本上就是这个期间创作的。在事业成功的同时,琼瑶进入了一生中争议最大的个人生活:和《皇冠》杂志社的社长平鑫涛谈恋爱。
平鑫涛和她的妻子林婉珍也是自由恋爱结婚,婚后林婉珍一度是杂志社唯一的员工,和平鑫涛一起经营了好几年。杂志社长期亏损,林婉珍的家族比较富裕,就把嫁妆都拿出来支持平鑫涛搞出版,这才让平鑫涛等到了琼瑶加盟。这三个人的复杂关系维持了十几年,到1979年林婉珍退出,琼瑶和平鑫涛结婚,这时候琼瑶41岁,平鑫涛52岁。
琼瑶也确实喜欢把自己的争议生活写到小说里。第一部畅销作品《窗外》算是半自传体,回顾了中学的师生恋。她的其他作品描写复杂恋爱关系,也或多或少的套用了自己或者家人的经历。
如果你希望琼瑶作为一个道德典范或者希望她描写的人物可以做道德典范,让所有人满意,那肯定会失望的。但问题是世界上并没有一条规则,要求作者和故事情节都符合所有人的价值观,或者说小说为了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天生就是要挑战一部分价值观的。艺术的本质确实不是冒犯,但如果没有冒犯,艺术就不存在了。最近几十年有官方身份的相声团队完全就没法听,小品也没有办法再制造全民话题,原因就是有人居然想制作不冒犯人的节目。
琼瑶作品覆盖了大陆、台湾、香港和海外的华人圈,同时代,有类似普及度的中文作品只有金庸小说。如果有人用批判琼瑶的方式去批判金庸或者其他同时代的作家,可以发现不仅作者没有好人,小说的主要角色也都是处处人渣。
和琼瑶一样,金庸也是三次婚恋经历。其中第二次是追求夏梦失败,反过来接受了朱玫的追求。
和平鑫涛一样。金庸创业办媒体,朱玫是第一个员工,两人事业成功之后,生了四个孩子,但是关系反而恶化,期间金庸和林乐怡交往十年,影响了子女的情绪。1976年金庸的长子情绪失控自杀,金庸和朱玫离婚,和林乐怡结婚。
我们再看金庸小说的角色。
除了同时娶了七个妻子的妓院高管韦小宝之外,其他作品的男性只要是以正面形象活到了小说结尾,在婚恋关系上也往往不符合日常伦理。比如说《倚天屠龙记》的张无忌,《碧血剑》的袁承志。如果进入琼瑶作品,道德批判根本就分不到其他人身上。《书剑恩仇录》的陈家洛、《雪山飞狐》的胡斐,要是放下自己的江湖事业,只留下感情故事,在琼瑶小说里只能当反派。不等读者发言,琼瑶自己都会批判的。
金庸和琼瑶对比,金庸小说和琼瑶小说对比,如果说琼瑶这边必须多担负一份“三观不正”的名声,唯一的解释那只能是性别。
金庸和琼瑶都生活在传统社会崩塌的年代,她们生活在中国人第一次和异性一起读书、一起工作的年代。无论是把自己的故事写进小说,还是把同时代的其他现实写进小说,都必然会描写复杂的婚恋关系。但是一部分读者卡在进步的路上,不上不下,能够接受男性的角色为了事业主动破坏传统的婚恋关系,但是不接受女性主动离开传统婚恋关系的约束,这是琼瑶引发争议的主要原因。
还有一部分读者,自以为在批判琼瑶,实际上是无法接受现代婚恋体系的动荡。琼瑶比较客观地描写了旧时代道德的落后性,用个人选择暴露了传统婚恋体系的矛盾,但是并没有给出一个新的共识,所以看起来好人受了伤害,甚至根本找不到公认的“好人”。
但是这就是20世纪到21世纪的现实。随便揭开一个县城的社会,把过去几十年的八卦故事结合到一起,要比琼瑶小说更狗血的婚恋关系,没有一千组也得有八百。琼瑶只是一个作家,没有义务去解决现实的矛盾,她能把现实的投影写出来,让大家争吵,已经很不错了。
琼瑶同时代的竞争者很多,为什么她能同时占领港台和大陆市场,影响上亿人口的名字风格?
这个问题,同时代另外一位知名的女作家张爱玲有一个答案。她说,
琼瑶的好处,在深得上一代的英文畅销小说的神髓,而合中国国情。我总是一面看一面不由自主的翻译成英文。
张爱玲的评价并不是指责琼瑶抄袭,而是因为她正确的抓住了时代的需求。
英美社会最先完成工业化。早在台湾和大陆工业化之前一个世纪,大西洋沿岸的城市比如说纽约、伦敦、巴黎,就已经出现了现代社会,这给女性提供了两种前所未有的机会:第一个机会是受教育,可以了解外面的世界,在精神上和男性平等;第二个机会是一部分工作不再强调肌肉力量了,比如说文员、打字员、纺织女工,这让女性在经济上也可以独立,和男性相对平等。
这批城市女性的文化消费需求肯定和传统的男性有明显区别。但是我们也不能太高估现代化早期的女性发展机会,因为无论在教育还是在职业发展方面,当时的女性头上都有玻璃天花板。可以进入大学但是很难当教授,可以进大公司当文员,但是几乎不可能当主管。所以早期的职业女性在精神上有两面性,一方面在物质上,她们有了一份养活自己的独立收入,比母亲和祖母要过得更好,有心理上的优越感;但在另外一方面,她们对于自己狭小的职业空间也不满意,精神上渴望“剧变”,期待婚恋关系可以让自己进入更广阔的空间。
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流行的英文女性小说,比如说中文熟悉的《简·爱》《呼啸山庄》就满足了这些女性观众的需求。在这些故事里,女主角从小人物的生活起点开始,被动参与冒险甚至是战争,得到惊天动地、奋不顾身的爱情。还能通过矜持和个人投资表达自己的独立性,是职业女性下班之后最安全的消遣。可以说是商业化的心理按摩,也可以说这是第一代现代女性在表达自己的社会期待。
琼瑶开始写作的60年代是台湾工业化启动的年代,和其他女作家相比,她在大陆生活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经历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动荡。1938年出生的琼瑶,本来是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大后方成都,她的基础口音都是四川话。但是因为生活压力,她们全家在抗战末期又扳回了中部的家乡衡阳,结果赶上了1944年日本最后一次战略进攻,比别人家多体验了一次生死逃亡。
战后,琼瑶全家到了上海,又跟着国民党政府去了台湾。1945年琼瑶在台北读小学六年级,之前已经在战乱的中国绕了一大圈,做到了字面意思上的“行万里路”。所以二三十岁的琼瑶去写爱情小说,比别的年轻女性作者更擅长描写历史和社会背景,能够营造出宏大叙事下的个人感情。这些宏大叙事如果当历史作品来看,肯定是经不起推敲的,但是如果应来营造爱情故事的气氛,那是碾压的效果。再加上琼瑶的父母家族都比较显赫,写豪门故事也有足够的积累,所以琼瑶给早期的现代化社会写故事有天生的优势。
任何一类作品都有自己的生命周期,女性爱情小说也一样,无论是欧美社会还是台湾社会,女性的职业发展路线都在变化。等到第二次工业革命时代到来,电力机械全面普及之后,大多数工作都不再提出体力要求了,女性的就业选择开始超出文员、教师和纺织女工的范围。
同时大多数行业需要科技研发支持,对于科研人员的需求上升,自然就吸收了一部女性技术研发白领职位。
第二代职业女性和男性一样,可以在当前的社会得到职业成就感,不再把改变命运的希望寄托给“轰轰烈烈的爱情”了,所以从70年代末开始,琼瑶小说在台湾的热度开始下降。
但是这并没有打击琼瑶的文化地位,因为她有一项天赋:能够预判市场需求的变化。琼瑶在第一段婚姻中和自己的丈夫产生矛盾,就是因为她发现了爱情小说退稿率低、销量大,所以果断放弃了丈夫认可的“严肃文学”,开始批量写作通俗爱情故事。
早在她的小说销量下降之前很久,琼瑶就开始寻求作品的影视化,扩大作品的影响范围。1965年琼瑶批量改编了自己的《六个梦》系列,第一部电影是《婉君表妹》,这时候琼瑶27岁。后来大陆观众熟悉的《婉君》《望夫崖》《青青河边草》都是这一阶段的电影二次改编了。
文字变成影视作品不是容易的事。我最早开始在知乎和微博写自媒体内容的时候只需要自己的业余时间;后来搞了微信公众号,五六个朋友就可以做起来;等到视频化,整个团队就需要十几个人,这还只是固定镜头配素材的视频化,如果要把完整的故事变成影视剧,哪怕是室内剧,也需要从一开始就考虑灯光、运镜和布景问题。所以大多数文字作者,比如刘慈欣都选择出售版权,让影视公司为了拍摄去改编,大多数影视作品都很难同时满足老读者和新观众。
琼瑶凭借天赋和学习能力避免了改编矛盾。在经过学习之后,她无师自通的掌握了编剧的各种技巧,自己去写剧本,自己监督拍摄,调整台词,自己挑选演员,连林心如都差点被她换掉。
事实证明,琼瑶跨专业的天赋不差。
她的影视作品,凡是大投入的,基本上都能成为现象级作品,尤其是世纪末的《环珠格格》全国的平均收视率47%,最高62.8%;续集的平均收视率54%,最高65.95%,创造了中国电视剧有数据统计之后的收视记录。新人赵薇和林心如一举成为大明星。
现在中国每天看视频的人是七八亿,超过人口的一半,而读书的人把网络阅读也算上最多几千万。琼瑶在网络时代之前几十年,抢先实现了作品的视频化转型,所以能够延长自己作品的生命周期,从20世纪60年代一直火到了21世纪。
琼瑶对市场的敏锐性,还体现了她对政策风向的把握。
60年代,国民党在台湾搞戒严,压制本土文化,影视作品也只许说国语,所以大多数电影被官方背景的文人控制,拍出来的东西总有说教感,缺乏娱乐性。琼瑶和平鑫涛作为大陆背景的电影人,配合国民党文化机构去拍国语片,内容方面又迎合了新的市民文化,所以能够快速占领市场。
80年代初,台湾电视行业开始摆脱“老三台”的官方色彩,默许放宽了娱乐节目。琼瑶和平鑫涛果断解散了电影公司,成立了电视公司。1986年推出电视剧《几度夕阳红》,再次站到了行业风口。
1988年,蒋经国死了,独裁时代结束,台湾当局不再限制影视业和大陆合作。
1990年,大陆方面也宣布,允许台湾的电视行业来大陆拍节目。这个时候,第一个冲过来找广电部要批文的剧组就是琼瑶团队,而且用了大陆的同行金铭作主演,龙套演员选了宋祖英。为了这些大陆演员的上镜比例,琼瑶不惜和台湾的文化审批机构对抗。这是因为琼瑶敏锐的发现大陆的工业化、现代化进程和台湾正好差了一代人,在台湾已经开始过时的转型期爱型题材,在大陆刚刚合适。大陆农村第一代出门的打工妹数量是当年台湾的几十倍,如果能够得到大陆市场,哪怕牺牲台湾市场也无所谓。所以在政策刚刚露出缝隙的时候,琼瑶就果断转型,从几百万读者的琼瑶姐姐,变成了上亿观众的琼瑶阿姨。
作为一个媒体人,作为一个靠观众吃饭的主播,我佩服琼瑶的天赋,也必须学习她转型的勇气。
最后我再谈谈我对琼瑶作品的价值判断。
过去几年,随着经济增速放缓,全世界尤其是中美两个大国,都出现了新保守主义倾向。在美国,表现着特朗普上台;在中国,性别话题热度上升。琼瑶的作品产生了价值观争议,也是新保守主义的表现之一。
所谓新保守主义和保守主义有明显区别。保守主义是有自己保守目标的,他们可以明确提出“退回去”的口号和社会方案。而新保守主义并不知道自己要追求什么样的目标,只是发现了很多自称“进步”和“改革”的文化创新,在逻辑上不自洽,但经济上缺乏基础,所以必须站出来嘲讽几句,貌似是站到了保守主义一边。但如果真的把几十年前,几代人之前的旧秩序拿出来,包办婚姻、强调家族权威、搞君臣父子的秩序,这些新保守主义者会第一时间跳起来反对,很有可能比他们嘲笑的进步主义还要更激烈一些。
琼瑶的作品展示的是旧秩序的崩塌,并不描述替代性的秩序,所以也被新保守主义嘲讽了。但如果新保守主义只是嘲讽并没有完整的方案,他们和自己批判的“伪进步”相比并没有区别,甚至在主动性上还要更差。最起码提倡进步主义的一方愿意试错,而新保守主义连试错都反对。如果旧秩序注定要崩塌,试错不一定能够成功,不试错只能跟着一起灭亡。
对于这方面的争议,100年前的鲁迅做出过很好的评价。1923年,鲁迅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的研究稿《娜拉走后怎样》同时评价了不靠谱的进步和更不靠谱的保守,很适合用来评价今天关于琼瑶作品的争议。我记得这篇文章曾经选出过中学语文的选修课本,这里我只读其中一小段。
“你们将黄金世界预约给他们的子孙了,可是有什么给他们自己呢?”有是有的,就是将来的希望。但代价也太大了,为了这希望,要使人练敏了感觉来更深切地感到自己的苦痛,叫起灵魂来目睹他自己的腐烂的尸骸。惟有说诳和做梦,这些时候便见得伟大。所以我想,假使寻不出路,我们所要的就是梦;但不要将来的梦,只要目前的梦。
然而娜拉既然醒了,是很不容易回到梦境的,因此只得走;可是走了以后,有时却也免不掉堕落或回来。否则,就得问:她除了觉醒的心以外,还带了什么去?倘只有一条像诸君一样的紫红的绒绳的围巾,那可是无论宽到二尺或三尺,也完全是不中用。她还须更富有,提包里有准备,直白地说,就是要有钱。
所以为娜拉计,钱,一高雅的说罢,就是经济是最要紧的了。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人类有一个大缺点,就是常常要饥饿。为补救这缺点起见,为准备不做傀儡起见,在目下的社会里,经济权就见得最要紧了。第一,在家应该先获得男女平均的分配第二,在社会应该获得男女相等的势力。可惜我不知道这权柄如何取得,单知道仍然要战斗或者也许比要求参政权更要用剧烈的战斗。
在经济方面得到自由,就不是傀儡了么?也还是傀儡。无非被人所牵的事可以减少,而自己能牵的傀儡可以增多罢了。因为在现在的社会里,不但女人常作男人的傀儡,就是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也相互地作傀儡,男人也常作女人的傀儡,这决不是几个女人取得经济权所能救的。但人不能饿着静候理想世界的到来至少也得留一点残喘,正如涸辙之鲋,急谋升斗之水一样,就要这较为切近的经济权,一面再想别的法。
这是鲁迅对着琼瑶母亲一代人做的演讲。100年过去了,中国现代社会从北京上海发展到几十个大城市,再扩展到全国,给琼瑶作品提供了市场。但鲁迅提出的矛盾并没有解决,我们应该感谢琼瑶作品把矛盾更尖锐的暴露出来,而不是批判琼瑶不够进步或者不愿意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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