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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14日星期二，欢迎收看第853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新闻。
最近加州火灾持续上网络热门。12日，加州州长纽森说，加州这次大火，从成本、规模和范围来看，将成为美国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火灾。目前火灾已经烧毁4万多英亩土地，一万两千多栋房屋，有分析师估计损失会达到1500亿美元。
关于加州大火，网上这几天讨论最多的就是“人祸”，比如当地消防缺钱、缺水、缺设备，此外还有极端的环保政策，输电线路老化。甚至还有人将部分责任归结到当地消防部门搞政治多元化，削弱了消防能力。对此你怎么看？
舆论重点关注“人祸”，是因为天灾原因无法被追责。但如果这是一道中学考试题，这么回答显然不合格。
加州由于特殊地理条件，年年都会发生大规模森林火灾，这几年频繁上新闻。我们简单回顾一下中学地理知识。
加州以山地高原为主，地势起伏大，东高西低，东部为高原山地，中部为中央谷地，西部为沿海山脉，南北纵列分布。到了秋冬季节，受海陆热力差异影响，北美大陆北部逐步形成冷高压，风从内陆荒漠吹向沿海，分别形成针对旧金山的“大恶魔风”与针对洛杉矶的“圣安娜风”。
在加州北部，“大恶魔风”翻越山脉时，气流在迎风面上升阶段，随着海拔上升温度下降，形成降水，变得干燥；翻过山峰后，干燥空气又会在下降阶段升温，变成干热的“焚风”，并在通过山间拗口时加速，这是加州北部频繁发生火灾的气候因素。而在加州南部，“圣安娜风”虽然不用翻越内华达山脉，“焚风”效应不那么强，但会经过莫哈维沙漠，同样会变得非常干燥。而且“圣安娜风”气团向沿海移动过程中，会在内华达山脉和海岸山脉之间的山谷中下沉，变得干热，形成强风，火灾效应不弱于北部的“大恶魔风”。
影响森林火灾的另一个基础条件是降水。加州以地中海气候为主，降水北多南少，北部易发生洪灾，南部易发生旱灾。加州降水多为冬雨型，冬季受西风控制，降水多，夏季受副热带高压控制，降水较少。洛杉矶由于受西风控制时间更长，所以冬季降水相对多一些。地中海气候的典型特征是雨热不同期，所以过去加州火灾通常集中发生在夏秋季节。
这次洛杉矶在1月份发生这么大规模的火灾，与统计规律相背，是因为气候条件发生了突变。
2023到2024年初，厄尔尼诺达到峰值，对应的，洛杉矶地区在2022、2023年两个冬雨季，降水量都有明显增长，山林植被加速生长，积累了更多的可燃物。随着厄尔尼诺结束，从2024年夏天开始，太平洋气候向拉尼娜转变，对应的，会造成美国降水带北移；与此同时，全球变暖导致西风急流更容易向北移动，这就让洛杉矶2024年下班年降水非常少，市区半年以来降水量只有4毫米，12月以来，市区在冬雨季的降水只有0.5毫米，前两年加速生长的植被，变成了更多的枯枝败叶。在这个背景下，南加州在今年1月突然吹起“圣安娜风”，山区最大阵风达到14级，所以一遇到明火，就形成了无法控制的大型火灾。
从更宏观的尺度来看，随着全球变暖，加州平均气温不断上升，平均降水量不断下降，未来几年，加州大火上热点频率还会进一步上升，这次洛杉矶火灾只是个开始。而且不止是加州，气候特征相似的其它地区，火灾风险也会上升，比如澳大利亚东部丛林，以及我国西南山区森林。去年年初，贵州12天发生了221起森林火情，中文互联网上热议，说这是“日本间谍纵火”，但从中学地理角度看，这只是全球气候变化，导致的山火概率上升。
说完地理、气候原因，回到互联网重点关注的“人祸”。
相比于森林火灾，大多数观众更熟悉城市火灾。对于城市建筑物火灾来说，重点工作是预防，火灾发生后，灭火主要靠建筑物自身的消防系统，消防队扑救只是最后一道保险。类似的，森林火灾重点也不是扑救，而是监控和预防。而且森林本就是高密度可燃物，火灾一旦遇上大风，几乎无法被扑灭，只能一方面延缓火灾蔓延，另一方面加紧制造隔离带，阻断火灾。网友关注加州消防部门缺钱、缺水、缺设备，这当然是火灾失控的一部分原因，但就算将加州现有消防资源翻倍，该烧的大火照样扑不灭。
因此，从森林消防角度看，加州火灾最大的“人祸”，主要是两方面。一个是城市无序蔓延，人类活动向森林深入，增加了人为火源；另一个是不合理的环保措施，导致可燃物过分堆积。
城市无序蔓延，是加州长期人地矛盾的结果。加州地区从淘金热时代，历经几次产业升级，成为美国经济规模最大的州，GDP超过3.6万亿美元。加州也是美国人口第一大洲，接近4000万人。前面提到，加州以山地高原为主，适合人类居住的空间并不多。而与此同时，加州还是美国最大的农业州，大部分适合人类活动的土地是农业用地。
这些因素加起来，就导致加州城市人口密度过高，洛杉矶甚至超过纽约，是美国人口密度最高的城市。按理说，人地矛盾紧张，城市规划应当提高居住密度，用公寓住宅来节约用地。但由于加州经济发达，当地中产人口规模大，都追求低密度居住空间，这进一步加剧了城市用地紧张。对此，当地政府采取了消极管理措施，放宽用地审批条件，导致城市无序蔓延，不断向森林深入。高收入阶层尤其喜欢在接近森林的地区修建豪宅，而且还要在院落内部搞绿化，所以这次大火烧毁了大片富人区。洛杉矶的城市形态放在整个美国来看属于常态，但这个常态放到加州特殊地理条件下，就是城市级的火灾隐患。
在城市无序蔓延，增加人为火灾风险的背景下，当地极端环保政策，又为火灾填了把柴。
防治山火，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制造防火隔离带，定期砍伐、清理枯木，减少可燃物积累，甚至还可以在低火灾风险季节，主动进行预防性焚烧。加州也尝试过这些措施，但环保组织的激烈反对，环保组织要求禁止任何对原始森林的人为破坏。最终当地政府做出退步，导致森林可燃物不断积累，只能等一次次大火来自然消灭。
当地环保政策已经极端到管理住宅院落的植被。举例来说，加州法律严禁随意修建橡树，在洛杉矶地区，直径超过8英寸的橡树，如果生长在1英亩或更大土地上，就无法被合法移除，否则一棵树要罚款几百到几千美元。有人因为没及时修剪院子里的橡树，导致橡树生长超过了法规尺寸，想要修剪，就必须找专业设计单位出图，然后向政府提交申请，之后再由专门负责植物修剪的公司来处理。
城市无序蔓延增加了人为火灾隐患，极端环保政策增加了森林可燃物积累，遇上极端气候变化，大片城区都是等待燃烧的柴禾堆。在这个条件下，消防部门能起到的作用已经不大了，追加再多人力物力，也都是无效投资。
说完加州大火，我们把视线转向国内。12月11号到13号，深圳、武汉先后发生高层住宅火灾事故。其中深圳的火灾事故导致了一名居民遇难。你怎么看？
从火灾细节上看，这两起事故都很有代表性。
先看时间最近的13号武汉火灾。当天早晨8点左右，武汉东湖新技术开发区，旭辉御府小区1栋22楼着火。消防员赶到起火楼层时，打开消防栓准备灭火，结果发现消防栓没水，而且是从1楼到34楼都没水。好在消防员及时救出了被困火场的老人，但室内几乎被烧光了。
事后，小区物业给记者发了一份情况说明。按照物业的说法，事先他们就已经发现消防供水有问题，有个商户的消防管漏水，导致住宅1栋和2栋的消防栓没水。事发当天，物业紧急抢修，到晚上7点恢复了消防供水。
高层住宅消防栓出问题也不算新闻了。今年年初，贵阳就有一户住宅被烟花爆竹引燃，结果消防栓的水带接口找不到了，消防员接不上水，导致一名居民遇难。
火灾时消防栓没水，说明物业维护不到位。高层住宅小区，一般是在地下室设置消防水池，水池容量要保证一栋楼两小时的消防用水，为了确保火灾事故时足够安全，还要两路供水，超高层必须两路供水。与此同时，住宅楼顶还要配套高位水箱，一方面是提供水压，另一方面也能在火灾第一时间靠重力及时供水，为消防系统抽水提供缓冲。
高层建筑灭火时，要用水泵将消防用水提升到几十米。超高层通常无法一泵到顶，还要设置中继的传输水箱与加压泵组。考虑到水泵紧急故障隐患，消防泵也要一用一备。火灾时要确保各楼层消防栓与喷淋系统的末端水压，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为此要按楼层高度分区设置减压阀。
刚才说的这些消防系统都要用电，火灾时如果伴随断电，消防系统就无法正常运转，所以高层住宅小区还要专门配备柴油发电机组，确保消防应急供电。
高层住宅火灾扑救，关键在物业对消防系统的维护，消防队只是最后一道保障。消防队赶到现场救援时，消防车自带的水量是有限的，必须就地取水，因此建筑物周边还要配置水泵接合器与室外消防栓，方便消防车从消防水池抽水。一旦物业维护有问题，消防车也没有足够的水进行扑救，要绕路寻找更远的市政水源，耽误救援。
物业维护时，要日常观察消防水箱与消防水池的水位，要定期进行清理，定期检查管线是否通畅。与此同时，物业还要定期检查控制线路，检查消防泵房的压力表、流量计这些设备，定期测试消防泵是否能正常工作。此外，物业还要定期测试消防栓是否通畅、密封性能是否完好，为防止阀门锈蚀，还要定期上润滑剂。
这些维护，短的要至少每月一次，长的也至少要半年一次。单次维护看上去花的钱不多，但却是个消耗耐心的体力活。如果小区物业的素质差，有侥幸心理，就很容易出现维护漏洞，导致消防系统成为摆设。
接下来看11号的深圳火灾。
当天下午，深圳湾悦府二期1栋29层C户出现燃气爆炸，窗户像炮弹一样被炸飞。爆炸发生后，建筑物内部持续有明火与浓烟，火灾覆盖了27层到31层。深圳市消防救援支队接警后，派了16辆消防车、80多人前去救援。在消防队赶到现场之前，有一位居民在窗边躲避火灾，在高温与烟气中失去知觉，坠楼身亡。国内消防云梯车最大举升101米，而这栋楼底层还有几层商业，29楼的实际高度已经超出了云梯车最大举升高度。更何况，从之后的扑救画面来看，这栋建筑周边给消防车预留的停靠位置不够近，云梯车根本够不到住户，没法直接救下遇难者，只能靠消防员入户救援。而消防员入户，还需要先从另一个方向的入口爬上商业裙房屋顶，才能转入住宅单元。不论是采取那种救援方式，现场都来不及。
深圳湾悦府二期曾是深圳有名的高价楼盘。2017年开盘时，开发商和市政府一度要公开辟谣，开发商声明没收几十万的“喝茶费”，市政府说明没有开盘就售罄。这栋楼巅峰时价格炒到30万一平，现在也要十几万一平。最小的一套户型标价也超过1500万。
事故发生后，有网友评论，怀疑这栋住宅是公寓改的。网上能查到这块地皮的宗地号，T107-0075，项目备案时就明确涵盖了住宅，而且对应项目图纸也明确标注是住宅，设计单位广东省建筑设计研究院，出图日期2014年6月16日。由此可以确定，这栋楼只是看着像公寓，性质上一直是住宅。
发生燃气爆炸火灾事故的，是1座C户型。从户型图上可以看到，105平去掉公摊，只有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厨房是暗厨房，紧靠核心筒，厨房唯一的窗户是通往玄关的，没有直通室外的窗户。网上能找到样板间照片，也证实了这一点。这很明显是设计违规了。
2014年的设计，要遵循2005版《民用建筑设计通则》、2011版《住宅设计规范》，以及2012版《建筑采光设计标准》。《通则》明确要求，居住建筑厨房要有采光，照度最少50lx（勒克斯），而且厨房通风开口有效面积不应小于地板面积的1/10。《住宅设计规范》明确要求，厨房应有直接天然采光，应有自然通风，采光窗地比不应小于1/7，直接自然通风开口面积不应小于地板面积1/10。《采光标准》也说，厨房应有直接采光。这里补充解释一句，规范中的“应”，是强制性要求。事故户型厨房没有直通室外的窗户与通风口，就是设计违规。
厨房有直通室外的窗户和通风口，在燃气泄露时就能降低火灾风险，而且发生爆炸时，窗户也能充当泄压口。当然，这些采光、通风规范，主要考虑的是居住的舒适性，以此来论证火灾隐患，看上去有点牵强。但这种牵强，首先是个设计管理问题。国内燃气设计由燃气公司负责，建筑设计不能越位，就算建筑设计预留了燃气管线位置，实际安装燃气管线时，燃气公司也会重新设计。所以建筑规范上与燃气明确相关的内容很少，设计时通常也不考虑，只能隐晦地用舒适性概念来涵盖厨房安全。
2014年的设计，燃气方面对应的是2006版《城镇燃气设计规范》，其中10.4.4条提到，燃气灶具应安装在有自然通风和自然采光的厨房内。如果是暗厨房，应选用带有自动熄火保护装置的燃气灶具，还应设置燃气浓度报警器和机械通风设施。换句话说，从当时燃气公司的角度看，暗厨房只要加强终端设备管理，也可以通燃气。
这种交叉管理，就让设计上有漏洞可以钻。审查建筑设计图纸时，往往会忽略厨房采光通风问题，燃气公司更是只看是否符合自己的要求。具体到这次事故的户型，由于套内窗户集中在一侧，考虑到销售时的观感，必然要将窗户优先分配给卧室和客厅，将厨房安排到里侧。而燃气管线不能穿越卧室、客厅，也不能走管井，所以燃气管线只能从玄关入户，横穿进厨房。通过网上的户型实景图可以看到，燃气管线就是从玄关进入厨房的。根据2011版《住宅设计规范》，燃气立管、燃气灶应设置在有自然通风的厨房或与厨房相连的阳台内。这就意味着玄关不只是玄关，还是厨房的“阳台”。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户型设计图纸，很“巧妙”地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画了个门——因为这样就可以强行解释，说玄关等同于“厨房外的阳台”。接下来只要在玄关处有个对外开窗，厨房再向玄关开窗，就勉强算是厨房的采光通风。
即便这种强行解释能在规范上圆过去，也在设计上完全不合理。厨房一旦发生火灾，火情很容易顺着窗户蔓延到玄关，堵住唯一逃生出口。而且住户进行入住改造时，通常不知道也不在意玄关这些设计细节，很容易将玄关的窗户换成密闭窗，也很容易拿掉玄关通往客厅的隔门，甚至将厨房改造成开放式厨房。而这个户型的卧室与客厅还是一体的大开间，这样一来，整个户型就成了无隔断的大空间，燃气爆炸时，整个户内都在同时遭受冲击，所以客厅和卧室的窗户在第一时间就被炸飞了，之后的火灾更是毫无遮挡在户内蔓延。
除了设计问题，燃气公司的管理也有问题。根据界面新闻的跟踪报道，28楼的住户在事发前一天和事发当天都报过警，说闻到了燃气泄漏。而燃气公司派人去检修，说没检修出问题。按照前面提到的燃气规范，暗厨房要布置燃气浓度报警器。从结果上看，报警装置并没起作用。
过去三十年，中国迅速完成了城市化，形成了规模空前绝后的高密度居住区。这里面既有早期城市开发跟不上城市人口增长的原因，也有后续的路径依赖。现在城市化进入尾声，留下来的这么多高密度住宅，都会成为未来几十年的维护成本。
从市政和应急救援角度看，高层与超高层居住区首要问题就是救援困难。国内主流的举高消防车、消防泵接合器，设计能力一般也就覆盖50-100米建筑高度，大约15-30层。国内能达到101米举高的消防云梯车，一共只有几十辆。因此超过百米高度的火灾，首先要指望的是建筑自身的消防系统与人员自救。因此从长期来看，建筑消防设施的定期维护，消防通道的通畅，比消防队的设备还重要。
想要解决长期维护问题，就必然要定期征收维护费。国内之前几乎很少考虑建筑长期维护问题，没有相关的强制性征收条款。高层小区住户多，协商缴费更困难，物业公司反过来也不愿意主动要钱去搞房屋大修。而高层小区住户的安全风险又是互相捆绑的，一户火灾很容易蔓延成整栋火灾，一处消防通道占用，就会堵住几十户应急疏散。最近几年，房地产周期结束，高层建筑长期维护隐患日益显著。于是2019年后，国家开始对250米以上超高层建筑的审批实施严格限制，并要求新建的高层住宅必须符合更高的消防设计标准。今年住建部提出，要研究建立房屋体检、房屋养老金、房屋保险制度。
但这些措施目前还是止损，还不能直接解决问题。国内高层住宅小区，对应的是欧美的公寓。国外的管理经验，一般都是强制要求公寓组建业委会，设立专项维护基金，政府会强制要求定期检修维护。以香港太古城为例，这是上世纪70年代的楼盘，到现在的保养得很好，代价是每个月每呎物业费接近3港元，相当于每个月每平米要交差不多30块。类似的，美国纽约很多公寓征收的物业费，都接近房产税了。国内的居住密度普遍更高，相关的改革也更迫切。
好，853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感谢各位收看，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