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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2025年1月21日星期二，欢迎收看856期睡前消息。过去两周我从甲流转成肺炎，一直躺在医院，但节目正常更新。事实证明，睡前消息的团队已经形成了成熟的集体内容生产机制。这里我首先感谢各位同事的努力，其次感谢各位观众稳定的支持。
前几天我肺炎期间发了一条动态，问最近有什么话题，评论集中在两方面。首先，观众要求分析美国用户注册小红书事件；其次想了解集采药质量问题。这两个话题已经在策划，但还需要足够的制作时间。今天我刚刚回到演播室，先聊几个国际话题。
还有一些观众想让我们分析一下最近的俄乌战争。过去一年，最大的变化，就是俄罗斯向朝鲜求援，想用更廉价的人力改变战场格局。
亚洲军队直接加入欧洲战场，在政治上影响重大。英国法国当年从亚洲殖民地调军队去欧洲，结果都是殖民霸权快速崩溃。但是，朝鲜军队再便宜，也不如无人机便宜。乌克兰现在是世界最大的无人机生产国。每天早晨起来，任何一方要是没有五千到一万架无人机用来消耗，早饭吃着都不安心。
这些无人机让前线单位掌握了前所未有的信息，过去靠概率碰运气的普通炮兵，现在可以得到瞄准射击效果。
进攻对方任何一段战线上的小部队，都会被方圆几十公里内的所有火力集中反击。所以进攻越来越难，战线只能缓慢摆动。
在停滞的战场上，最值得一说的典型事件，是上个月俄罗斯军队击落阿塞拜疆民航客机。巴西造的支线飞机本来从从阿塞拜疆首都巴库去车臣首府格罗兹尼，降落的时候忽然被防空武器攻击，往东穿越里海，勉强迫降在哈萨克斯坦。
飞机迫降之后还有29人活着，这是个奇迹，因为炮弹已经打坏了全部舵面，机组全靠调整两侧发动机推力来改变方向。而里海宽300公里，俄罗斯方面还在干扰导航，哪怕是军用飞机，能带伤逃到哈萨克也很不容易。最后机长还真的靠调整发动机动力，对准了一块能迫降的平地。
机长伊戈尔·克什尼亚金是俄罗斯人，1962年出生，1982年开始驾驶飞机，长期在阿塞拜疆工作。到牺牲的时候他已经飞了1.5万小时，在驾驶舱里的时间累积超过20个月，大多数起降都是在高加索的山区机场。
伊戈尔最早开的是安2，也就是中国的运5飞机。1990年，苏联解体前后，他开上了雅克40客机，进入喷气式时代。雅克40是苏联比较成功的民用飞机，但是液压系统比例不高，方向舵、升降舵、滚转副翼都靠钢缆调整，调整姿态首先是体力劳动，其次才是技术。伊戈尔机长在这些老飞机上练技术，再来开比较现代化的巴西飞机，就像是拿着几十年的A照开现代的智能家用汽车，能做出很多设计师都不敢想象的操作。
因为只能靠发动机调整反向，飞机迫降姿态是前半部着地，机长当时应该很清楚自己必死无疑，但还是操控飞机到最后一刻，保住了后半部的几十个人。牺牲的机组成员都被阿塞拜疆政府授予了“民族英雄”称号。
回顾事件经过，阿塞拜疆时间8点35分，飞机接近格罗兹尼，俄罗斯防空军为了防止乌克兰无人机攻击，开始进行GPS干扰。但现代客机还有其他的导航设备，所以老机长决定使用非定向信标指引着陆，类似于海上的船看着灯塔进港口。
8点50，机场批准飞机降落，但是因为大雾取消。9点10分飞机第二次着陆，因为导航设备不全还是取消，决定返回出发的巴库机场。飞机离开格罗兹尼的时候，乘客报告，飞机发生爆炸，外表能看到弹片痕迹。一般认为是铠甲弹炮合一系统开火。
大多数雷达都不能准确区分飞机型号，混乱的时候，误判目标开火，是各国都可能发生的问题，美国军舰前几天还打了自己的战斗机。但是，大多数雷达至少能搞清楚目标是越来越近，还是越来越远。如果大型目标在远离自己，而且没有什么逃避动作，几乎不可能是敌人的飞机。所以这次俄罗斯打民航客机就很难理解。
类似的事件，还有2020年伊朗革命卫队在德黑兰机场击落乌克兰的波音737客机，176人死亡，飞机就是在德黑兰机场本地起飞的，才到2000多米就打下来了。
伊朗人击落了一个从任何角度看都不太可能有威胁的目标。当时开火的武器是俄罗斯生产的道尔防空导弹，比这次车臣机场的铠甲系统火力更强。但两种武器都使用苏联末期开发的相控阵雷达，这说明俄罗斯的雷达技术隐患很大，多半达不到对外宣称的精度。
9点16分机组发现被打中了，但很奇怪，俄罗斯机长对塔台报告是被鸟撞了，要求换个机场着陆。开始塔台要求他去西北方向的矿水城机场，和预计返回的巴库在两个方向。然后塔台又要求飞机回到东南方向的马哈奇卡拉。
9点21分俄罗斯空管部门收到禁空命令，9点22分飞行员上报液压系统故障，管制中心不允许在马哈奇卡拉着陆。这让机长确认了俄罗斯机构的做事风格，直接去了里海对面的哈萨克，争取九死一生的机会。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12月26日，车臣总统卡德罗夫主持了授勋仪式，表彰他的侄子哈姆扎特在防空部队的成就。高加索山区这些小型国家之间的恩怨，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外交规则。
28日普京承认迫降是悲剧，但是不打算承担责任。他说，乌克兰无人机一直在瞄准格罗兹尼，俄罗斯的防空系统已被启动，以应对袭击，责任应该在乌克兰方面。
阿塞拜疆政府还没有说俄罗斯必须负责，但是阿塞拜疆的总统阿利耶夫拒绝独联体航空委员会参与调查，理由是委员会的主体是俄罗斯人，不可能给出客观的结论。
小国因为飞机被击落和俄罗斯闹翻，最典型的例子是荷兰。2014年俄罗斯派到乌克兰的准军事部队在顿巴斯击落马航MH17客机，造成大量荷兰乘客死亡。当时俄罗斯也一直想把责任推给乌克兰，但荷兰的态度是不信。等到俄罗斯开始入侵乌克兰，荷兰作为1700万人的小国，给了乌克兰40亿欧元，承诺很快再给60亿。
现在荷兰援助乌克兰的资源，仅次于英美德三个大国，比法国还多。同时荷兰也是最积极援助f16战斗机的国家，比美国还积极。接下来，俄罗斯如果不希望阿塞拜疆变成公开的敌人，恐怕必须在面子和赔偿两方面都付出足够的代价。
阿塞拜疆经济规模不够大，只有荷兰的1/15，就算和俄罗斯翻脸，也不算严重问题。但这次击落飞机的影响，已经远远超出了高加索地区。迫降事件以后，阿塞拜疆取消了飞往俄罗斯的九条航线，以色列和土库曼斯坦取消了和俄罗斯之间唯一的航线，哈萨克斯坦也取消航班，还继续使用俄罗斯领空的国家不多了。
2025年1月2日，从中国乌鲁木齐飞往格鲁吉亚的中国国航CA781航班，放弃了传统航线，避开了俄罗斯领空。其他中国航空公司也开始跟进，以后飞越俄罗斯的客机会越来越少。这说明各国发现了问题的核心矛盾，不是俄罗斯的雷达太差，而是俄罗斯不承认自己是战区。
大家打开全球航班跟踪网站，可以看到乌克兰上空一架民用航班都没有。这是因为乌克兰在俄罗斯入侵的第一时间就宣布自己是战区，随时可能被俄罗斯的飞机轰炸，所以领空关闭，防空系统24小时运行，不欢迎民航穿越。在最乐观的情况下，乌克兰也只考虑在2025年开放距离俄罗斯最远的利沃夫民航机场。
到了战争的第二年，乌克兰开始轰炸俄罗斯，把俄罗斯也变成了战区。目前乌克兰最远破坏过贝加尔湖附近的铁路，但大概率是潜伏特工干的，不影响领空安全。
只看可以证实的轰炸记录，举办金砖峰会的喀山机场，去年峰会前后一两周都被无人机骚扰，机场反复关闭。最远的无人机攻击目标是西伯利亚鄂木斯克炼油厂。
乌克兰的后方机场到鄂木斯克接近3000公里。从鄂木斯克画个3000公里的圆，可以把基辅、新德里，乃至中国的呼伦贝尔都包进去。鄂木斯克被轰炸，说明俄罗斯一半领空都不安全了。但普京并不承认俄罗斯领土处于战争状态，不像乌克兰那样全面关闭领空，还希望继续享受和平红利。
所以，俄罗斯在防空系统的射击状态下，继续引导各国民航飞机进入领空，这才是阿塞拜疆飞机被击落的核心原因。如果其他国家的飞机不承认俄罗斯是战区，不主动避开俄罗斯领空，随着时间推移，迟早还会有类似的事故。
和中国相关的防空新闻，还有美国在关岛的要塞建设。12月10日，美国在关岛使用陆地“宙斯盾”系统，进行中段反导拦截试验。这是美军在亚太地区第一套陆基“宙斯盾”系统的第一次反导拦截。
美国军队的陆基“宙斯盾”系统
是“增强型综合防空反导系统”，简称EIAMD系统。EIAMD系统的设计原理，类似于俄罗斯的S400系统，是用数据链打通现有的“萨德”、“宙斯盾”、“爱国者”多种防空反导系统，加上陆军的“持久盾牌”低空武器，组织多层次的防空。在EIAMD框架下，美军要在关岛设置20个独立的防空反导阵地。
关岛只有550平方公里，比北京四环圈起来的面积大一些，明显小于北京五环内面积。换算到上海，关岛只相当于半个崇明岛。布置20个全套的防空反导阵地，再加上周围海军可能提供的防空力量，关岛防空密度已经超过世界性大国的首都水平。
关岛加强防空，原因是美国军队的火力后撤，在日本冲绳和韩国只保留前沿防空阵地，关岛才是储备进攻力量的地方。
中国古典战争小说描述双方的部署，有个单位是“一箭之地”，按照双方弓箭的最大射程拉开距离，在“一箭之地”之外布置主力，然后派人谈判，看看是妥协还是打一场。现在美国在关岛建设防空要塞，说明中美双方的“箭”都升级了。
在90年代之前，长距离制导武器不能做精确打击，要破坏一个目标，最好的办法是飞机飞到上空，直接扔炸弹，或者操控短程导弹。轰炸机本来最适合扔炸弹，但是目标太大，机动性差，容易损失。所以对付有地面防空的目标，一般首先派出战斗机攻击。
战斗机比较可靠的作战半径是1000多公里，冷战期间，为了对付中苏目标，美国必须在冲绳、韩国设基地。后来海湾战争证明，巡航导弹比战斗机更适合用来精确攻击重点目标。
主流巡航导弹的攻击距离也是1000多公里，只需要让轰炸机能飞到1000多公里外发射导弹，前沿的战斗机就不用承担对地攻击任务了。
美国最大的优势，就是周围的海洋提供了防御空间。随着导弹技术的发展，过去三十年，美国越来越倾向于把主力向海洋收缩。过去美国关注东南亚，轰炸机和对地攻击的战斗机都部署在泰国乌塔保，关岛这种地方只是一个补给点。随着导弹技术发展，美国在大西洋方向甚至把轰炸机撤回本土部署，开战后空中加油去支援欧洲。和大西洋相比，印度洋太远，要加强查戈斯群岛 迪戈加西亚军事基地。太平洋太宽，所以要加强关岛基地。
现在美国的设计是，从关岛出发的B-52轰炸机挂巡航导弹，威胁亚洲内陆目标。而冲绳岛只部署防空力量，掩护轰炸机发射导弹。以后冲绳的美军飞机是用了30多年的F-15C战斗机，或者是升级的F-15EX，都是纯粹的防御力量。
关岛离中国大陆最近距离3000公里，考虑到台湾和冲绳的干扰，从中国大陆攻击关岛，可能需要4000公里的攻击半径。这让美国军队认为相对安全。不过从部署20个防空阵地的操作来看，美国军队也没有低估中国现在的巡航导弹规模。
即便是后撤到关岛，美国也不认为轰炸机绝对安全。有20个防空阵地保护，美国还是要把轰炸机的主要后勤资源放到夏威夷甚至本土。关岛只是一个穿梭轰炸基地，无论是B52，还是B2、B21轰炸机，很可能主要是从本土飞过来，在关岛补给之后再靠近大陆。
距离关岛最近的中国大陆城市是浙江温州和台州，距离也是3000公里，正好相当于乌克兰轰炸鄂木斯克的攻击半径。这说明21世纪中期的防空圈，需要考虑3000公里内的对手。
平时我们说起台湾的芯片工业，几乎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台积电一家企业。
12月17日，新闻说台联电从高通拿到了一笔封装订单，至少在封装环节对台积电产生了竞争，这才让我注意到台联电的存在。
12月25日，美国要求台联电来美国开设工厂，国台办发言人专门发表了评论。
接下来我想介绍一下台联电公司。
从历史来看，台联电的历史比台积电更长，1980年就出现了，是台湾经济部门主动扶持的结果，目标是追赶当时日本的先进半导体产业。这时候距离台积电成立还有7年时间。
台积电的代表人物是张忠谋，1949 年去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读书，硕士毕业之后到德州仪器 (TI) 工作。
当时德州仪器正在替 IBM 代工生产晶体管，张忠谋带领几个工程师，把良品率从 2%-3%提升至 20% 以上，甚至比IBM 自己的生产线还强。张忠谋在德州仪器公司工作25年，1985年，54岁的张忠谋受到台湾经济管理部门邀请，回台湾做工研院院长，同时兼任台联电的董事长。这时候距离台积电成立还有2年时间。
当时台联电还有一个强势工程人员，总经理曹兴诚，他的美国履历不如张忠谋多，是本地精英。在曹兴诚的推动下，台联电创立几年就开始盈利，而且拉动了整个台湾的半导体产业。
一山不容二虎，两个行业精英都想主导产业发展路线，最终的解决方案是各搞一套。1987年，张忠谋创办了台积电，很快就拿到了英特尔的代工订单，同时保持台联电的董事长身份。
1991年，曹兴诚以“竞业回避”为理由，联合台联电的其他董事，逼张忠谋辞去联电董事长职务，自己来当。台湾半导体行业两个巨头正式分家。
张忠谋和曹兴诚选择的发展方向是一致的，两个人都看到了“芯片代工”的潜在市场空间。在电子消费领域，产品淘汰速度快，芯片生产设备的投资大，大多数电子企业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建工厂，只能集中人力搞电路设计和销售，必须有专门做芯片代工的企业同时为多个产品提供服务，尽可能提高生产线的利用率。
在90年代和21世纪初，台联电在日本和新加坡建设了几个代工厂，制程水平也处于当时的世界领先地位，和台积电并驾齐驱。
但在这时候，曹兴诚和张忠谋的发展策略出现了差异。曹兴诚希望台联电的产业链能纵向延伸，自己也要设计芯片。没想到，自己的设计团队还没站住脚，各大电子公司已经在担心竞争，怕台联电在代工芯片的同时，抄走自己的设计技术。所以，同等条件下，代工订单更愿意选择专心代工的台积电。
电子产业有着非常直观的“赢家通吃”效应，领先者在某一年拿到更多的订单，就能在下一年做更多的技术升级，扩大优势。台联电一步失误，就被台积电压住了规模，现在台积电在全球代工市场拿到了50-60%的订单，台联电和中芯国际的市场占有率都只有6%，规模上拉开十倍差距。
从精度来看，台联电也不能挑战最精密的制程了，只能造成熟的28纳米芯片。而台积电已经开始稳定生产3纳米芯片上，压倒所有对手。
但就算剩下这6%的市场占有率，对美国来说也非常重要。因为如果只看芯片制造部分，美国的芯片自给率甚至比中国大陆还低。中国大陆凭借一些进口设备，芯片自给率超过20%，而美国可能只有10%到15%。2024年，中国大陆芯片出口额超过了1400亿美元，美国可能只有这个数字的一半。如果英特尔的1.8纳米芯片赌博失败，比例可能还会下降。
所以，在台湾已经边缘化的台联电，对美国还是优质的产业。
尤其是台积电证明，在美国亚利桑那州的芯片工厂可以维持不错的良品率，美国对台联电的兴趣就更大了。
目前，美国台积电亚利桑那工厂的员工，50%是从台湾派遣过去的，他们有成熟的生产线运营和管理经验，而且纪律性强，能够忍受长时间的加班。
而且，美国政府只给这些员工工作签证，短期不给美国国籍，所以他们不能抛下台积电的工厂，去金融和互联网行业找工作。对于美国来说，这些能够“安分”在制造业领域打工的高知识人才，现在可能比工厂本身还要重要。台联电的技术水平低于台积电，但带来的人才水平差不多，所以美国拿出补贴，同时招募。这从侧面证明了台湾的芯片代工中心地位，哪怕是一个二线企业，放到全世界都是战略资产。
再次感谢各位观众的稳定支持，856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