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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2025年3月18日星期二,欢迎收看877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3月4日,中国建筑师刘家琨获得2025年度普利兹克建筑奖。之前中国人只有2012年王澍获奖。有些媒体形容,普利兹克奖是建筑界的“诺贝尔奖”。
督工,这个奖的含金量怎么样?
普利兹克奖,是犹太商人杰·亚瑟·普利兹克通过家族基金设立的。普利兹克家族在19世纪起家,祖先来自乌克兰基辅。1881年,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被民粹派刺杀,沙俄基层官员故意放出舆论,说这是犹太人的阴谋,允许整个东欧随便抢劫犹太人,杀人不追究责任,老普利兹克就跑到了美国。
现在凯悦酒店集团是普利兹克家族的资产,伊利诺伊州现任州长也是普利兹克家的人。奥巴马时期的商务部长潘妮·普利兹克,去年还被任命为乌克兰“经济复苏特别代表”,回到基辅和泽连斯基合作。整个普利兹克家族的净资产大概是百亿美元到千亿之间,在政治和商业两方面都是美国顶级水平。
但普利兹克奖的历史并不长,1979年才开始颁发,属于比较“年轻”的国际奖项。不到半个世纪,普利兹克奖能有这么大影响力,值得中国学习。

杰·亚瑟·普利兹克

杰·罗伯特·普利兹克,美国伊利诺伊州现任州长
最基础的条件,普利兹克家族主营业务是酒店,不缺钱,经常要考虑新酒店的设计,和一流建筑大师有联系。这是很重要的条件,但也不是非常独特的条件。
然后从时间上看,普利兹克奖填补了一个文化缺口。
现代建筑与现代都市形态,是在两次世界大战后全面实践的。在这之前,各国城市与建筑,材料方面因地制宜,结构上沿袭传统。哪怕是伦敦、巴黎、纽约这样的城市,都保留了大面积的旧城,保留了农业时代的街道和建筑。各国的优秀建筑师,换个国家未必能得到认同,甚至根本没法工作,也就不太可能有国际建筑奖。
二战之后,到了70年代末,现代建筑全面铺开,各国开始有通用的建筑设计概念,可以相互比较了。但当时的建筑界奖项顺着历史惯性,通常是各国分别设置,比如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金奖、美国建筑师协会金奖。就算可以跨国发奖,也往往局限在本国熟悉的文化圈内。从整个世界范围看,缺一个超越本地文化的世界级建筑奖,普利兹克奖正好填补了空缺。
作为一个家族基金会奖项,普利兹克奖从一开始就能做到出钱方和评奖分离,评审团由独立的建筑、经济、教育、出版与文化界专业人士组成。普利兹克奖办了47届,美国人只拿了8个奖牌,爱尔兰、葡萄牙这样的边缘国家也能拿2个奖牌,甚至是智利、布基纳法索也能获奖。
普利兹克奖发奖没有特定颁奖地址,而是全球巡回颁奖,可以是白宫、人民大会堂这种代表国家权威认证的地方,也可以是日本东大寺、俄罗斯冬宫、凡尔赛宫这些在建筑史上留名的特色建筑。2012年王澍就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领奖。这借助了各国、各个文化区域自己的历史影响力,所以能得到世界普遍认同。
时隔13年,两名中国建筑师获奖。王澍与刘家琨是同一个建筑流派吗?
他们的作品差异很大。王澍用现代技术对接传统的中国建筑;刘家琨用现代技术改造刚刚形成的中国城市结构。
早期的王澍是一个常规的现代建筑设计师。90年代开始,王澍开始尝试加入传统建筑符号,抽取其中的几何符号。到了他的代表作宁波博物馆,王澍扭转现代建筑形体,营造了大量有视觉表现力的三角空间;另一方面,王澍就地取材,在当地拆迁村落中收集了600多万块废砖旧瓦,形成墙体装饰面,很多砖瓦的历史能追溯到明清时期,直观展示了宁波历史文化。2012年发普利兹克奖的时候,普利兹克基金会主席的评语是:“与当地需求和文化相融合”。

刘家琨更关注城市与社区空间组织,代表作是成都西村·贝森大院。他的设计强调功能主义,不排斥使用现代风格,但也不特别追求先进技术,很多钢筋混凝土结构都是裸露的,特色是营造社区体验。
国内的高密度城市,往往缺乏社区公共活动空间。西村大院高五层,刘家琨用中国传统围合式院落设计概念,在大院中围合出足球场。为了满足商户经营需求,刘家琨把西村大院部分层高设到五、六米,方便商户设夹层;他还为步行与骑行市民设计了坡道,丰富市民的“逛街”体验。这届普利兹克奖的评语,说刘家琨能够摆脱美学与风格束缚,因地制宜创造全新的日常生活场景。刘家琨是一个理解当代城市生活需求的人。
国内建筑业爆炸式发展,中国的混凝土年消耗量经常超过全世界其他国家之和,各种建筑流派都在中国得到了尝试。比如说2001届普利兹克奖得主赫尔佐格与德梅隆,设计了2008年奥运会的鸟巢体育馆;2004届普利兹克奖得主扎哈·哈迪德,设计了广州大剧院。
普利兹克奖总共发了47届,而中国的大建设时代也持续了20多年,很多本土设计师也得到了参与重大项目代价机会。这样看,到现在为止只有2个中国建筑师得奖,是不是少了一点?

普利兹克奖重视创新,不鼓励重复。这几十年,因为时代变化,普利兹克奖有两次急转弯,每个想仿效获奖作品的设计师,都容易被甩在上一个弯道。国内重大项目雇佣国外得奖或者成名设计师,已经是跟风的体现。国内设计师再二次跟风,肯定很难得奖。王澍和刘家琨抛弃“做题家”风格,不刻意追求获奖,反而能被评奖团队关注。
具体来说,普利兹克奖的风向,和现代城市发展史同步。
前面提到,世界大战之前,虽然工业社会已经形成,但城市主要的现代化要素只是铁路交通进入市中心,还存在大面积的旧城。新城区的建筑材料也主要是前工业时代已经形成的砖块和石头,城市规划与建筑设计都非常传统,卫生、污染问题严重。当时建筑界的主流思潮认为,大城市是资本主义的反动产物,应该让人口疏散,搞城乡融合。
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电力解决了城市能源需求,电梯解决高密度建筑内部垂直交通问题,汽车重构了城市交通物流,金属制品产能扩张提升了城市与建筑的供水、排污能力,现代城市卫生、交通管理制度建立提升了城市容量。在这些要素齐全后,现代都市发展方向基本确定下来。所以勒·柯布西耶提出《雅典宪章》,出版了指导性著作《光辉城市》,提出城市应当积极适应工业时代,居住、工作、娱乐、交通都有分区。
从实践来看,德国魏玛共和国开展了城市规划改革,用包豪斯风格修建了柏林现代主义住宅区;美国的城市核心区出现了克莱斯勒大厦、帝国大厦这些超高层建筑。适应第二次工业革命时代的国家最先引领发展。
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各国要在废墟上重建城市,都模仿了德国和美国的经验,学习了勒·柯布西耶的规划理念。城市功能分区成为主流规划手段,高层公寓取代低密度住宅,城市公共交通成为规划的核心要素。工业国大规模修建高速路网,摩天大楼成为都市商业区标配,部分都市开始产生郊区化趋势。这种线条简洁的建筑外立面,对应了我这一代人在影视作品上熟悉的早期现代城市,也是普利兹克奖的产生背景。
第一届普利兹克获奖人,是美国建筑师菲利普·约翰逊,他是现代主义建筑的重要推动者。接下来一直到80年代末,有资格参加评奖的建筑师,作品集中于冷战中前期,对应了现代主义巅峰时期,获奖者以欧美建筑师为主。
随着现代都市迅速膨胀,城市居民开始厌恶千篇一律的城市建筑与社区环境,追求差异化空间体验与社区活动空间。随着早期现代建筑陆续老化,发达国家城市在冷战中后期陆续进入城市更新阶段。
这个阶段的主导思想,是对现代主义的批判反思,推动了解构主义、高技派建筑。建筑师借助最新的计算机技术,可以搞参数化设计,制造扭曲、圆滑的建筑形体。
比如说,1989年,后现代与解构主义建筑师弗兰克·盖里获奖,代表作是华特·迪士尼音乐厅;1998年高技派建筑师伦佐·皮亚诺获奖,代表作品是蓬皮杜艺术中心;2003年约恩·乌松获奖,代表作是悉尼歌剧院。用中国人熟悉的话来说,这都是“奇奇怪怪的建筑”。

但是,中国恰好在这一阶段快结束的时候,开启了自己的大建筑时代,所以也跟风去搞“奇奇怪怪的建筑”。比如说2004年得奖的解构主义建筑师扎哈·哈迪德,擅长参数化设计,在中国的代表作是2017年竣工的长沙梅溪湖国际文化艺术中心。
当时建筑行业把普利兹克奖当作风向标,不仅政府愿意选择鸟巢、广州大剧院这类方案,国内有一定实力的设计单位也跟风,大力发展参数化设计。设计师忽视了功能与实用性,不在乎建设成本,为了使用新技术而使用新技术,做了一批外形给人深刻印象的建筑。
但就在中国普遍跟风的时候,欧美和日本已经在反思20世纪后期的折腾了。进入21世纪,城市发展关注重点逐步转向绿色建筑、低收入人群住房、本土文化,以及社区空间体验。中国的大建设年代,和普利兹克奖的新趋势走到了两个方向。
比如说,2010年日本建筑师妹岛和世获奖,她的作品偏向简约风格,建筑造型简洁,喜欢使用轻薄透明的材料,视觉效果上模糊了建筑的边界。2018年,印度建筑师巴克里希纳·多西获奖,他的代表作是艾哈迈达巴德大学中心,获奖原因是表达了印度文化与社会责任;2022年,布基纳法索建筑师迪埃贝多·弗朗西斯·凯雷获奖,他在布基纳法索设计了小学与大学,充分考虑了当地经济条件与气候特征,兼顾实用性和社会责任。

王澍和刘家琨得奖的原因,主要原因也是他们不跟风,不仿效,视角放在中国社会内部,愿意积极考虑中国人的生活和文化需求。
和20世纪的城市与建筑革命相比,21世纪普利兹克奖代表的变化似乎缺少“锐气”,探索方向分散,不去直接颠覆城市的外观。
和悉尼歌剧院这一类作品不同,王澍和刘家琨的作品,在得奖之前,并没有进入国内的大众新闻场,督工你怎么评价越来越低调的普利兹克奖?
建筑文化上的低调,反映的是整体文化的保守,以及技术的相对停滞。
前面提到20世纪的现代都市建设带来颠覆性变化,前提是利用了混凝土、电梯、汽车、电视这些技术进步,不仅改变了城市面貌,也能直接改变生活方式。设想一下,没有电梯,高层建筑在物理上就对外封闭;没有电视和电话,高层建筑就在信息上对外封闭。我们能接受现代楼房的内部空间,完全是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结果。
到了后现代批判阶段,乃至21世纪的多元化阶段,虽然我们能用更夸张的技术去修饰城市,但没有产生新一轮核心技术,不能改变建筑内部空间的使用逻辑,我作为离职18年的土木工程师,现在还敢去评价新的工程项目,说明建筑技术整体上是停滞的。
所以经过一阵折腾之后,建筑师发现最佳选择是放弃折腾,关注差异化需求。尤其是现代人还借助工业技术固化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产生了新型的保守主义,拒绝放弃工业化早期形成的核心家庭理念,这也导致建筑师不能追求颠覆性变化。
未来几十年,如果人类能发明更可靠的廉价抗拉材料,替代现在的钢铁承受主要应力,建筑内外空间肯定会有更多的创意。如果能发明可靠的三维交通工具,替代二维平面上的汽车,建筑的体量也能有明显增加;如果人类能建立新的熟人网络,替代已经在解体的家庭和传统社区,就必然要雇佣新一代设计师来建造公共空间。到那时候,相信普利兹克奖也会再次发给体现“锐气”的项目。但在这之前,中国最需要的人才,还是王澍和刘家琨这种实事求是的建筑师。
接下来分享几个往期内容的后续发展。
869期节目我分析了古巴停电问题,3月14号,古巴因为一个发电站出问题,再次全国大停电。
3月13日,呼和浩特公布育儿补贴发放办法,原则是1个孩子一万,第二个孩子5万,第三个孩子10万。我看到这个标准的第一反应是,国家是真不指望年轻人生孩子了。反而是已经生过孩子的,还可以刺激一下生育动力。

呼和浩特现在只有360万人口,加上包头也就是600万人口。而呼和浩特规划的地铁,已经开工的新机场,都是为千万级人口设计的,再不刺激一下,恐怕将来基础设施的运行成本都拿不出来。
另外,这次刺激生育还有一条政策,就是从义务教育阶段开始,第三个孩子可以全市范围内自由择校。这背后的潜台词,就是十几年后,省会城市各个学校之间还有明显的落差,以至于能拿出来做奖励政策。看来学区房在一定时间内还是有价值的。
868期,话题从本溪市卖车位卖不掉开始。当时本溪县开出了价格,关门山景区、县政府、两家医院的停车场共计2660个,30年经营权的起拍价为3518.99万,平均下来,每个车位每年的价格是440元。最后流拍,没人买。
2月14日,广东珠海市也在卖路侧车位,23798个车位,经营20年,起拍价7.3亿,平均每个车位每年的底价是1500元左右。
这两个数据对比,可以大致理解东北和沿海城市的土地价值差异。
875期节目,从高中双休问题讨论到高考内容问题,我的建议是大幅度增加高考范围,包含大多数大学预科内容,总分可以扩展到几千分。优秀的学生不用浪费时间去练习低等解题技巧,而普通学生也不用抱着侥幸心理,用重复性练习去追赶优秀学生。
正好,上海解放网报道了复旦大学在全国的最新调研数据,探讨学生在中学阶段超前学习的效果。主要针对“竞赛获奖”、“完成科创项目”或“提前修读大学课程”这三类学生。
第一个结论:竞赛获奖进入大学的学生,成绩明显高于普通学生,而其他两类超前学习的学生,成绩没有明显的优势。
第二个结论:过去的六、七年时间,来自工农家庭的学生,各方面超前学习的比例在明显提高。
第三个结论:母亲受教育水平越高,拔尖学生越有可能投身于超前学习。
第四个结论:就算是竞赛类学生,如果对自己学习的内容没有兴趣,将来在科研上也走不远。
现在的学科类竞赛,早就已经超出了中学普通课纲的需求,相当于在高考之外开辟了一个大学基础课的加分考试。复旦这个调研证明,用超纲竞赛选拔学生的效果不错,完全可以直接变成高考的附加考试,让有兴趣、有才华的学生脱颖而出,其他学生也可以早点认识到差距,不搞低效内卷。
感谢各位收看,877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